黑海上的火线变了。
张狂最先察觉不对。
他刚把第三链第二盏灯送出去,整个人还趴在船头喘气。背上的断箭被人剪掉大半,剩下的箭簇卡在肉里,一动就牵出一片发麻的疼。可当远处三艘敌船同时压低火把时,他还是猛地抬起身。
“873!”
面板上,873的警示几乎同时弹出。
【敌方火控目标切换】
【原目标:主灯结构】
【新目标:主船接灯人员】
【高危锁定:宋人妇人、少年兵、老舵手】
张狂的脸瞬间扭曲。
“操他妈的威廉!”
他抓起灯盒就想往主船方向冲,脚刚踏出半步,断缆带猛地绷紧。两艘船之间的黑潮回卷区翻起,碎木、尸骸、燃着火的油污混在一起,硬生生拦出一道死路。
873的声音发紧:“不能跳!你距离主船仍隔四条断缆带,两片黑潮回卷区,灯种落水概率超过九成。你过去,第三链立刻断。”
“那就眼睁睁看他们烧人?”
张狂牙齿咬得咯咯响,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刚刚那妇人抱灯的画面还在他脑子里,她明明怕得浑身发抖,却把老李推过去的灯杆抱住了。少年兵年纪小得离谱,老舵手手腕被绳结磨到血肉模糊。
威廉不打灯了。
他开始打接灯的人。
这种狠辣像一把钝刀,直接捅进直播间所有观众的胸口。
“他怎么能这么打?”
“那是妇人啊!那孩子才多大!”
“刚才是谁说海外联盟只是做游戏竞争?这叫竞争?”
“他知道杀灯没用,就杀拿灯的人,真他妈畜生。”
总局监测大厅内,周砚刚收到第十三区同步过来的“问海”规则摘要,封存室的海浪声还在复核。屏幕另一侧,黑海火控目标切换的证据被苏清寒以官方格式同步过来。
【敌方攻击目标:非战斗接灯人员】
【攻击意图:破坏存在确认与群体锚点】
周砚的指节一点点扣紧。
值守员低声问:“周处,这还算正常游戏对抗吗?”
周砚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证据链抄送到更高权限,并在备注栏敲下一行字。
【建议纳入海外联盟文化侵害行为审查】
黑海主船。
妇人还在重复老李教过的口令,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主船灯在!左缆三道!灯高——”
第一支火箭破风而来,瞄准的正是她抱灯的肩。
少年兵瞳孔骤缩,下意识扑过去想挡。老舵手吼了一声,断桨往上撩,却被另一支火箭压住角度。第三支火箭贴着低空,直奔他握桨的手腕。
三艘敌船配合得太准。
一支打妇人,一支压少年兵,一支废老舵手。
只要三个人中任意一个松手,主船灯位就会再一次崩。
张狂在左翼船头目眦欲裂,脖子上的青筋几乎要炸开:“挡啊!谁能挡一下!”
这声吼传不出多远。
黑潮、风浪、火箭的尖啸,把他的声音撕得七零八落。
可主船周围的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一艘装着空粮桶的小船先动了。
船上只剩四个人,一个老人,两个妇人,一个瘦小的半大孩子。他们没有旗,也没有完整的帆,只有几块浸透海水的破板。老人用脚踹开船底积水,抓起湿帆就往船头挂。
“横过去!”
妇人惊慌:“爹,横过去会被烧的!”
老人一把夺过绳子,声音吼得发哑:“不横,火就落到灯上人身上!”
小船笨拙地转向,船身被黑潮一顶,差点侧翻。半大孩子哭着抱住空粮桶,把桶一个个滚到船舷边,妇人用破板压在上面,湿帆垂下,硬是挡出一面歪斜的屏障。
第一支火箭扎进湿帆,火焰腾起,又被水汽闷住大半。
箭尾带出的火油溅在老人胳膊上,他疼得一抖,却没有退,反而用肩膀顶住船舷。
“压住!”
旁边第二艘民船跟着横移。
那艘船上连湿帆都没有,几个宋兵把门板拆下来,浸进海水里再举起。门板被火箭射穿,滚烫的木屑崩到脸上,有人闷哼倒下,后面的人立刻接过位置。
第三艘、第四艘、第五艘……
主船周围那些原本只想保住自己孩子、自己老人、自己小舱的民船,一艘接一艘往射界里挤。它们乱得毫无章法,船头撞船尾,断桨缠缆绳,可每一艘都拼命把湿帆、破板、空粮桶、旧棉被推到主船前面。
873的面板上,原本通向接灯三人的三条红线开始剧烈抖动。
【射界遮挡增加】
【非结构化民船盾线形成】
【主船接灯人员命中概率下降:78%→49%→31%】
张狂死死攥着船舷,指甲都劈了。
“好……好!”
他嗓子破得不成样子,却还在吼:“再横半尺!湿帆压低!火箭挑人呢,别露肩!”
左翼船民听见他的喊声,也跟着把灯号晃动传出去。张狂过不去,可他的声音、灯号、刚刚用命趟出来的传火经验,沿着小船一段段传向主船。
黑海上的回应越来越多。
“粮桶推前!”
“破板浸水!”
“别把灯挡死,留缝!”
“人到灯前面,灯在人后面!”
威廉的暗室里,火控模型乱成一团。
技术员额头全是汗:“射界被民船遮挡,目标轮廓丢失。他们在主动横移,用非战斗船体挡火线。”
威廉的机械义眼死死锁着屏幕,声音冷得发硬:“烧穿它们。”
“可那些船没有军事目标——”
“我说,烧穿。”
火箭第二轮压下。
这一次,敌船没有再避开民船。火箭成片落下,湿帆被点燃,破板被射碎,空粮桶炸开一片火油。最前方那艘无名小船被三支火箭同时命中,船底烧出一个大洞,海水哗哗往里灌,火油却浮在水面上继续烧。
船身开始下沉。
船头老人半个身子都被火光烤红,胡须焦了一片,仍旧抓着缆绳不松。两个妇人哭着往外舀水,半大孩子抱着最后一个空粮桶,整个人抖得站不稳。
旁边有人喊:“退!船漏了!”
老人回头吼了一嗓子:“退哪去?”
他把缆绳在自己腰上又绕了一圈,硬生生把下沉的船头卡在射界前。
“灯在人后面!”
这一声压过了火。
主船上的妇人听见了,抱着灯杆的手猛地收紧。少年兵咬着嘴唇,把背又往灯座上顶了一寸。老舵手抬起断桨,朝那艘正在烧穿的小船重重一磕甲板。
像回应,也像军礼。
直播间里,大量观众已经说不出话。
有人在弹幕里打了一半的字停住,最后只剩一排排“在”。
“在。”
“在。”
“我在。”
“他们都在。”
第一问的统计条疯狂上跳。
【有效应答范围:19.4%→27.8%】
【群体盾线节点:31→64→108】
【主船接灯人员命中概率:31%→18%→9%】
第十三区机房里,王富贵抬手狠狠擦了一把眼睛,嘴里骂得含混:“这帮人怎么这么硬啊……”
苏清寒的手指停在归档键上,过了半秒才继续敲下去。
她给这段证据链命名:
【无名民船主动遮挡接灯人员火线】
陆远舟站在医疗舱旁,老李还处于浅恢复状态,却像听见了那句“灯在人后面”,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凌天没有说话。
主控屏上,问海第一问仍在推进,威廉的火力也还没停。敌方越狠,黑海上的船队就越清楚自己要回答什么。
他们没有整齐军阵,没有锋利兵器,没有完整战船。
他们有湿帆、破板、空粮桶,还有一条漏水也不肯退的小船。
总灯大船上,那位一直抱着幼童的文臣终于动了。
他先低头,把怀里的孩子交给旁边一名宋兵。孩子抓着他的衣襟不肯松,文臣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孩子的手背,神情平静得让人心口发酸。
随后,他抬起手。
传令兵满脸泪水,立刻转身,从甲板角落拖出一只已经被海水打得发暗的铜盆。
火光照着文臣湿透的袍袖。
他没有看敌船,也没有看烧穿的小船,只把手缓缓往下一压。
“敲。”
传令兵咬住牙,木槌砸落。
当——
第一声铜盆响落下,黑海忽然安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