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3那句话落下,第十三区机房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卡了一瞬。
主控屏上,三艘敌船的航向线被系统标成刺目的黑红色。它们没有再继续追逐灯火,也没有继续压接灯人的轮廓,船首撞角在浪里缓慢抬起,压舱石被推到最前方,整条船的吃水线肉眼可见地往前沉。
【敌方战术切换】
【船首撞击】
【目标预估:总灯大船水线下龙骨段】
【命中后果:船体断裂概率 71.4%】
王富贵的脸色一下白了:“龙骨断了会怎么样?”
陆远舟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船会从中间裂开。总灯、传令、孩子、相公,都在那条线上。”
机房里没人再接话。
刚才挡火箭还能用湿帆、破板、空粮桶去拦。火箭有射界,有落点,有燃烧时间。可现在敌船抬起撞角,靠的是整艘船的重量,靠的是黑潮推动下的惯性。那些小到几乎随时会散架的民船,挡得住箭,挡不住一艘蓄满力的战船。
凌天的手指停在主控台边缘。
屏幕里,黑海的浪一层层推过总灯大船。那艘承着铜盆声、报数声、问海互认链的庞然旧船,船身早已被火箭烧出好几处黑洞,残桅斜立,湿旗贴在木梁上,像被海水压弯的脊骨。
而敌船的黑色撞角,正直直压向水线下那一段。
873的声音还有些哑,神经反馈带来的颤抖没彻底退干净,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准:“第一艘敌船十六秒后进入撞击线。第二艘二十三秒后接浪。第三艘在后方压角,准备补撞。”
张狂那边立刻炸开:“总灯大船?我从左翼过去要多久?”
873停了一下,面板上连续弹出路径测算。
【左翼至总灯断缆带:四段】
【黑潮回卷区:两片】
【当前玩家携灯移动风险:极高】
【预计抵达:42秒以上】
【第一撞角剩余:15秒】
张狂眼睛一下红了,抄起半截断桨就要往外冲:“四十二秒?老子游过去!”
“你过不去。”873的语气沉得发冷,“中间有断缆带,黑潮会把你卷到敌船侧舷。你带的灯号源一旦落水,左翼刚接回来的非语音互认链会断一半。”
“那他妈就看着它撞?”
张狂的吼声压过了海风,旁边几艘民船上的宋人被他吼得抬头。有人已经听懂了“撞龙骨”几个字,脸上的血色一层层退下去。
总灯大船上,传令兵也听到了外侧号声。
年轻的传令兵手里还攥着裂开的木槌,虎口血水和海水混在一起。他下意识往水线下看了一眼,脸一下僵住。敌船船首破开浪花,黑色撞角在火光里露出狰狞的尖端。
“相公!”
那一声喊得变了调。
文臣站在残桅下,袍袖湿透,怀中幼童被一名士卒半扶着护在后方。他刚刚下完一轮报数令,铜盆余音还没散,海风就把撞角撕浪的声音送了过来。
周围几名士卒本能地围上去,想把他往船舱里拖。
“相公,敌船要撞船底!”
“退后!先退到中舱!”
“龙骨若断,前甲板全要塌!”
文臣没有动,只伸手按住身侧木梁,借着那一点支撑稳住身形。海水从发冠下淌过脸颊,他眼底沉得像压着整片黑海。
“还有几息?”
传令兵喉咙发紧:“十……十余息。”
“各船听令。”
文臣抬手,指尖在风浪里稳得可怕。
第一声铜盆落下。
当——
“总灯左前三链、右前二链、外侧所有能动之船,解半缆,留半缆。”
传令兵愣了一下。
船上士卒也愣住了。
解缆?
这个时候解缆,民船会被黑潮拖散。留缆又有什么用?那几条旧麻绳连火油小艇的撞击都扛得吃力,怎么可能拽住敌方战船?
文臣声音压过浪声,一字一句往外送:“船头缆松,船尾缆留;前缆解,侧缆留。各船不许全断,不许死扣。让它撞进来,再拖它偏。”
传令兵猛地明白了什么,眼眶瞬间红了。
这不是让民船去硬挡。
是让所有船把自己变成一张缓冲网。
一艘小船的缆绳会断,十艘会被拖翻,几十艘一起松半段、咬半段,敌船撞进来的瞬间,所有横斜的小船都会被拖动,也会同时把那股撞击惯性往侧面撕。
笨。
慢。
危险。
可黑海上,只有这些船。
传令兵咬牙举槌,血从指缝里挤出来:“各船听令!解半缆!留半缆!前缆松!侧缆咬!不许全断!”
当——
铜盆声被海风撕成碎片,却一层层传了出去。
张狂听见时,整个人怔了半秒,随即扯着嗓子吼:“都他妈别傻愣着!相公让解半缆!半缆!不是全解!谁全解了老子游过去踹他!”
873的战术面板上,民船节点开始乱了。
几十艘蓝点同时横移,有的拖着断桨,有的船尾还冒着烟,有的舱里全是伤员,挪动时船身歪得几乎要沉。缆绳被解开的声音密集响起,湿麻绳擦过木桩,许多船民手掌立刻被磨破。
“前缆松!”
“侧缆留住!”
“别全放!老三,拿牙咬住也别全放!”
“孩子往中间抱!别靠船沿!”
左前方一艘空粮船最先被黑潮拖歪,船上只剩一个老人和两个半大孩子。老人把侧缆在腰上绕了两圈,整个人跪在船板上,脚背卡住裂开的木缝。
敌船撞角越来越近。
威廉暗室里,机械义眼里的蓝光微微收缩。
技术员的报告飞快响起:“星火阵营民船开始非规则横移。”
威廉盯着战场模型,嘴角压出一点冷笑:“他们想用小船拦截撞角?”
“看轨迹……像是缓冲。”
“缓冲?”威廉的手指敲在桌面,“这些船的平均排水量不足目标敌船的七分之一,缆绳强度更低。撞击惯性超过它们结构承受上限三倍。让模型继续。”
模型里的第一艘敌船已经进入最后冲刺。
黑潮把它往前推,火油桶压在船首两侧,撞角切开浪面。民船盾线在它面前显得破碎而慌乱,许多小船还没摆正位置就被浪拖得横斜,缆绳被拉成一道道发白的线。
【第一撞角剩余:05】
【民船缓冲线稳定度:31%】
【预计阻拦失败】
第十三区机房里,王富贵双手死死抓住椅背,连骂都骂不出来。
苏清寒的眼睛一眨不眨,证据目录已经自动记录“群体缓冲防御形成”。她的指尖落在键盘上,却迟迟没有敲下去。
因为这一次,数据看起来太难看了。
31%的稳定度。
挡不住。
总灯大船上,文臣却没有改令。
“各船报缆位。”
传令兵嘶声喊:“左前三链,空粮船侧缆留!”
远处有人接:“留——”
“潮州盐船尾缆留!”
“留——”
“福宁来船右侧半缆留!”
“留——”
一声声“留”在黑海里接上。
敌船撞角压过第一层浪。
第一艘民船被撞角外侧带起的浪直接掀歪,船尾缆绳瞬间绷紧,船民被拖得摔成一片。第二艘、第三艘小船同时横斜,湿麻绳发出濒临断裂的尖响。
咔!
第一根缆绳断了。
紧接着第二根。
第三根。
威廉的机械义眼里冷光一闪:“继续压。”
敌船没有减速。
撞角直奔总灯大船水线下龙骨。
张狂的喉咙都吼破了:“咬住!别全断!谁还能留半根就留半根!”
黑海上,数十艘民船被拖得东倒西歪。有人被缆绳勒得肩膀渗血,有人整条手臂被拽到脱臼,仍死死把绳尾往木桩上绕。许多船的船头已经转不回来,只能任由自己被敌船拖着横向滑去。
873盯着轨迹线,眼底忽然一缩。
“偏了。”
陆远舟猛地抬头:“什么?”
“第一撞角偏了。”873的声音压住喘息,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不是停住,是被拖偏。横向力够了。”
主控屏上,那条原本直指龙骨的黑红轨迹,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细微偏移。
半尺。
一尺。
两尺。
敌船船首还在冲,可几十条绷紧的缆绳同时从侧面撕拽,民船被拖得横斜翻滚,缓冲线像一张破到不能再破的网,硬是把那根黑色撞角往旁边拉了一点。
威廉的手指停住。
“修正航向。”
技术员声音发抖:“撞击窗口只剩两秒,惯性过大,舵角修正无效!”
轰——!
第一艘敌船撞上总灯大船外侧防护木梁。
巨响炸开,浪花和碎木一起冲上甲板。整艘总灯大船剧烈一晃,前舷被撕开一道长口,水线下传来沉闷的裂响。
可那根撞角,没有扎进龙骨正中。
它偏了半丈。
第十三区机房里,王富贵憋了半天的气猛地冲出来:“偏了!卧槽!他们真把一艘战船拽偏了!”
张狂在黑海上笑得像哭,抓着断桨吼:“相公牛逼!都他妈听见没有,第一艘偏了!”
那些被拖得横七竖八的民船上,许多人连站都站不稳,只能趴在船板上喘气。可铜盆声又落了下来。
当——
文臣声音仍然平稳:“报损。断缆者报人,翻船者先救人。各船不得乱。”
主控屏上,总灯大船龙骨风险从刺目的红色落回橙色。
【第一撞角主命中失败】
【龙骨断裂概率:71.4%→39.8%】
【民船缓冲网有效】
然而下一秒,873的脸色骤然变了。
黑潮后方,第二艘敌船借着第一撞击掀起的回浪抬首。它的船头比第一艘更高,黑色撞角从破碎的缓冲线残缝上方越过去,撞角尖端在火光下露出一线冷亮。
它没有再冲向外舷。
它越过了缓冲网。
直指文臣脚下那根已经裂开的龙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