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艘敌船抬首的瞬间,总灯大船上所有人都听见了船底传来的哀鸣。
那声音从木板深处挤出来,沉闷、绵长,像整艘船在黑海里咬着牙。第一撞偏离留下的裂口还没来得及堵,浪水已经顺着破开的外舷灌入下层,几名士卒扑过去用湿棉被和碎板顶住缺口,脚踝立刻被冷水吞没。
文臣脚下的甲板轻轻一颤。
幼童被士卒护在他身后,脸色白得几乎透明,细小的手指紧紧抓着湿透的衣摆。周围传令兵还在喊报损,可第二撞角越过缓冲网的画面,已经让许多人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相公,退!”
传令兵扑上来,伸手要拽文臣。
文臣反手按住他的手腕,力道并不重,却让那个年轻人动弹不得。
“铜盆不停。”
“可是……”
“铜盆不停。”
第二声落下时,他的语气依旧平稳,像刚才被撞偏的那艘敌船只是黑海里一阵风浪。
当——
木槌砸在铜盆上,裂开的槌柄带着血水飞出细小木屑。声音传出去的时候,第二艘敌船已经压进最后七息。
873的战术面板疯狂闪烁。
【第二撞角高度异常】
【民船缓冲网覆盖失败】
【目标:总灯大船残桅根部/龙骨裂段】
【撞击剩余:06】
张狂从左翼冲到断缆带边缘,前方黑潮翻卷,几条断缆像黑蛇一样在浪里抽打。他刚踩上一块漂浮破板,脚下就被浪带得一滑,旁边宋人伸手死死拽住他的腰带。
“放开!老子过去!”
“过不去!”那宋人吼得脸都变形,“过去也是被卷走!”
张狂胸口剧烈起伏,血从肩上箭伤里重新渗出来。他眼睛死死盯着总灯方向,牙齿咬得咯咯响。
“873!给我路线!”
873没有立刻回答。
安全屋里,他撑着桌沿,右手还在微微抽搐。旧锁扣的红光已经被压下去,可神经惩戒留下的余痛一阵阵钻进骨头。战术图在眼前发花,他用力眨了一下眼,重新锁住海面轨迹。
“没有路线。”
张狂喉咙一哽。
“狂哥,别动。”873声音很低,“你过去来不及,还会断左翼。现在能做的只有总灯自己承撞。”
这句话落下,机房里一片死寂。
王富贵嘴唇抖了抖,想骂人,最后只骂出一声发颤的“艹”。
凌天坐在主控台前,眼底沉得没有一丝波动。他没有切断画面,也没有调低感官强度,只把总灯大船的所有公开指标推到最高层。每一条船位、每一个人声、每一次铜盆震动,都被问海机制完整记录。
黑海上,第二撞角到了。
轰!
巨响比第一撞更狠。
敌船借浪抬首,黑色撞角没有直接扎进水线,而是先撞碎了总灯大船前方残桅支撑木。那根被火烧过、被浪泡过的旧桅杆在撞击中发出撕裂声,半截残木猛地折断,带着湿旗一同向海里坠去。
湿旗落下的那一刻,整片船队都像被抽走了声音。
那面旗一直斜挂在残桅上,破得只剩一片湿布,却是远处民船确认总灯方向的最高标记。灯火会被浪遮,铜盆声会被风吞,旗影却一直在黑海上晃着,告诉所有人号令还在。
现在,它断了。
湿旗坠入黑海,迅速被浪吞没。
主控屏上,多个远端船只的互认链同时闪烁。
【总灯视觉标记丢失】
【远端船群号令识别波动】
【恐慌线:27.6%→41.9%】
直播间的弹幕也在一瞬间乱了。
“旗断了?”
“总灯没了?”
“相公呢?人呢?”
“别黑屏!别切!快给总灯画面!”
海外暗室里,威廉终于缓慢吐出一口气。
他的机械义眼里,恐慌线回升的曲线清晰而漂亮。湿旗坠落,残桅碎裂,总灯大船前段甲板塌陷,这些数据都在证明中枢被击穿。
“总灯断裂。”威廉的声音重新恢复优雅,“继续记录。星火的秩序核心已经失去可视化号令标记。”
技术员低声确认:“远端船群出现短暂静默,报数链波动明显。”
“给第三艘准备补撞。”威廉指尖轻轻转动纪念币,金属边缘刮过桌面,“在他们重新组织前,结束它。”
总灯大船前甲板尘浪和水雾交织。
断桅根部一片狼藉,木梁塌了一半,传令兵被冲击掀翻在地,耳朵里全是嗡鸣。铜盆滚到甲板裂缝边缘,边沿凹进去一块,里面积着黑水。
有人在喊相公。
有人在喊孩子。
也有人在哭,哭声很短,很快被风浪压回去。
几名士卒扒开碎木,手掌被木刺扎得鲜血淋漓。下一刻,他们动作同时停住。
断桅根部,文臣站了起来。
他的外袍被浪打透,肩上被飞溅的碎木划出一道血口,怀中的幼童被他牢牢护在胸前,只露出半张苍白的小脸。断旗没了,残桅没了,可他站在那截折断的桅根旁,脊背依旧挺直。
传令兵眼眶瞬间红透。
“相公……”
文臣低头咳了一声,血丝混着海水落在衣襟上。他把幼童往怀里护紧,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指向左翼方向。
“第三链转向。”
传令兵愣住。
文臣声音不高,却清楚得像一枚钉子落进木头。
“总灯前段损,左前三链缓冲船脱位。右后两链补位,伤船退内,空船外移。报数不停。先报翻船,后报灯火。”
周围所有人都呆住了。
旗断了。
桅断了。
敌船还在撞。
可他的第一句话,仍然是调链、救人、稳船、报数。
传令兵猛地跪在甲板上,额头几乎磕进积水里。他不是被吓跪的,旁边几个传令兵、士卒也跟着跪了下去,肩膀一抖一抖。
“陆相公,不能再站前头了!”
这四个字穿过海风,传进直播流,传进第十三区机房,也传进全球所有观众耳里。
陆相公。
陆远舟猛地攥紧桌沿,指节一瞬间发白。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文化批评家那点冷静和学术洁癖,在这个称呼面前被撞得粉碎。此前他一直知道这位文臣是大宋秩序的核心,知道他身份沉重,知道他抱着幼童站在总灯处意味着什么。
可“陆相公”三个字响起时,所有模糊猜测都有了重量。
王富贵怔怔扭头:“陆哥,你怎么了?”
陆远舟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钉在屏幕上,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透海水的棉絮。那片历史断层里,那个世界失落掉的名字,此刻正从一群传令兵血红的眼睛里,一点点露出轮廓。
直播间也安静了一瞬,随后弹幕爆开。
“陆相公?他到底是谁?”
“为什么这个称呼一出来,我鸡皮疙瘩全起来了?”
“他被撞成这样还在下令救人!”
“旗断了,人没退。”
“卧槽,这才是中枢!旗没了他自己站成旗!”
伊莲娜坐在仲裁核验位前,手指悬在记录面板上,许久才敲下新的描述。
【总灯视觉标记坠海后,场景核心人物继续发布救援与转向指令】
【远端船群号令链恢复中】
主控屏上,恐慌线刚刚冲到高位,又被一声声传令硬生生压住。
【恐慌线:41.9%→36.2%→31.5%】
【第三链转向令接收中】
【报数链恢复】
总灯大船上,文臣没有理会跪下的人。
他抱着幼童往前走了半步,脚下甲板裂缝里涌出黑水,身形却稳住了。海风吹得他袍袖贴在手臂上,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
“起身。”
传令兵抬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相公……”
“起身传令。”文臣的语气没有加重,却让所有哭声都停了,“湿旗坠海,便用人声传。铜盆若裂,便以船板传。船板若碎,便逐船报人。”
传令兵咬住牙,抓起滚落的铜盆,重新把它扶正。
当——
这一声比之前哑了,却传得更远。
“右后两链补位!”
“伤船退内!”
“空船外移!”
“翻船先报人!”
远处船群重新响起回应。那些刚才因湿旗坠海而停住的民船,又开始敲船、摇灯、报数。有人哭着喊“总灯还在”,有人一边拖缆一边把落水的人往船上拽。
张狂站在断缆带边缘,整个人像被那句“陆相公”砸醒。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和血,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左翼听令!别他妈盯着旗了!听人声!相公还在!”
873在通讯里轻轻吸了一口气,重新开始标注第三艘敌船的位置。
“第三艘还没停。它在等总灯前段松散。”
凌天的主控屏上,第三艘敌船的黑红线慢慢压近。
可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断桅根部那一小片甲板上。
文臣怀里的孩子一直没有哭。
撞击时,他被护得很紧,整个人缩在湿透的衣袍里。直到铜盆声重新响起来,直到周围的人爬起身继续传令,幼童才慢慢抬起手,抓住文臣胸前被撕破的衣襟。
那只手很小,指尖还在发抖。
他仰起脸,声音轻得几乎被海风吞掉。
“先生。”
文臣低下头。
幼童眼里全是海水和自责,嘴唇抖了许久,才小声问:
“朕是不是拖累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