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主坠下去的瞬间,黑海像突然张开了一张冷嘴。
断裂甲板从他脚边翻开,湿木板带着尖刺往下落。孩子的手本能去抓文臣衣袖,却只扯下一片被海水泡透的布角,整个人半边身子跌进船腹裂口,黑水一下漫到胸前。
“官家!”
文臣的声音第一次破了。
他伸手去抓,脚下裂缝却在第二枚压舱石脱扣后继续撕开。断桅猛地一歪,带着他半边身体往外沉,伤口被木刺撕裂,血瞬间铺开在水面上。
传令兵扑过去,木槌砸在甲板上,整个人滑到裂口边缘,双手死死扣住一块翘起的舱板。
直播镜头捕捉到幼主发白的脸。
那张脸太小,海水从下颌往上淹,眼睛里满是惊惧,却还死死咬着唇,没有喊疼。
暗室里,威廉的剪辑框几乎同时套住画面。
【未成年人坠海片段抓取】
【情绪标签:绝望、集体死亡、殉难】
技术员手指悬在剪辑键上,后背全是冷汗。
威廉声音很轻。
“推。”
他要的镜头终于来了。
孩子坠落,文臣失手,船民围在四周,黑海吞没总灯。只要切掉后面的救援,只要把前面那句“朕是不是拖累”重新拼回去,全世界都会再次被拖入他设计好的叙事。
星火逼儿童殉国。
大宋主动赴死。
总灯自己下海。
三个污名会合成一把刀,直接扎进《崖山海祭》的心口。
第十三区机房里,苏清寒厉声:“冻结剪辑框!”
“来不及,海外舆论池二级账号已经在抓原始像素!”王富贵急得眼睛发红,“凌哥!”
凌天没有喊停直播。
他的手压在主控台上,眼底冷得可怕。
“完整流置顶。”
苏清寒立刻明白。
剪辑框越快,完整流就要压得越快。不能只挡,必须让全世界先看到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黑海上,第一只手伸进了裂口。
那是船底刚被救上来的宋人妇人。
她怀里原本抱着一盏残灯,那盏灯是她从船舱里一路护出来的,灯罩碎了一半,火苗小得随时会灭。甲板塌陷时,她离裂口最近,明明只要再退半步就能抱着灯避开,可幼主坠下去的那一息,她松开了灯。
残灯砸在湿木板上,火苗被海水舔得剧烈摇晃。
妇人整个人扑到裂口边,半截身子探进黑水里,一把抓住幼主衣领。
“抓住!”
她的指甲瞬间翻开,血混进海水,却没有松手。
幼主被衣领勒得咳了一声,眼泪和海水糊在脸上,小手慌乱地攥住妇人的手腕。
“灯!”
旁边有人嘶喊。
那盏残灯顺着倾斜甲板往海里滑,妇人的孩子哭着扑过去,想把灯抱回来。
妇人没有回头,只是咬着牙喊:“先救官家!”
下一秒,传令兵从侧面扑上来。
裂口边的木刺扎进他胸腹,肋骨撞在舱板上发出闷响,他整张脸都白了,仍旧把一只手伸下去,抓住幼主另一边肩膀。
“相公!我抓住了!”
文臣强行稳住断桅,半跪在裂口边,手臂从血水里穿过,扣住幼主后颈衣襟。
可船在沉,裂口在扩大,三个人的力气被黑水往下拖。幼主身下还有断木卡着,一拽便疼得发抖。
他终于哭出声。
“先生……”
文臣眼眶猩红,声音却压得极稳。
“官家,听报数。”
幼主愣了一瞬。
周围铜盆声还在,船底报损还在,外圈民船敲击还在。那些乱成一片的“还在”穿过黑水,一下一下撞进他耳朵里。
“潮州盐船二十三!”
“广南粮驳四十六!”
“左翼断灯船十二!”
孩子小小的手忽然用力,抓紧了妇人满是血的手腕。
远处左翼断灯船上,张狂听见了那声“官家坠了”。
他的脑子轰地一下炸开。
半截船板被浪打得乱晃,血淋淋的手已经肿得看不出指节。旁边老兵拽住他,吼道:“狂哥,过不去!中间全是断缆!”
张狂眼睛红得吓人。
“缆绳!”
老兵一愣。
张狂已经扑到船尾,抓起一根被海水泡胀的半断缆绳。那根缆绳原本用来牵住民船缓冲网,早被撞击撕裂,只剩一头还拴在断灯船桩上。
“给老子绑死!”
旁边少年兵冲上来,拿牙咬住绳结。老兵用断刀剁掉缠住的碎帆,妇人们把自己腰间布带一条条解下来,缠在缆绳毛刺处。
张狂把另一头绕在自己胳膊上,踩着倾斜船舷,朝总灯大船方向吼到嗓子出血。
“相公!接绳!”
浪声太大,总灯甲板上没人听清。
他闭着眼,深吸一口气,身体向后压到极限,然后猛地甩出缆绳。
那根湿透的绳子划过黑潮,第一次被浪头拍下,砸在两船之间的残木上。
张狂骂了一声,拽回来再甩。
第二次,绳头挂住总灯大船断裂外舷,却被水一冲又滑开。
直播间里无数观众屏住呼吸,连弹幕都少了一瞬。
第三次。
张狂双脚死死抵住船舷,肩膀肌肉被绳索勒得几乎撕开,整个人像要被拖进海里。旁边两名船民扑上来抱住他的腰,少年兵抱住船桩,老兵用半截断桨顶住他后背。
缆绳飞出去,重重砸在总灯甲板裂口旁。
传令兵一把抓住。
“绳!有绳!”
文臣立刻下令:“绕桅根!”
传令兵咬着牙把缆绳缠上断桅,自己用身体压住绳结。甲板上的船民一个接一个扑过来,有人抓绳,有人抓文臣衣摆,有人趴在裂口边用肩膀顶住塌下去的木板。
幼主的身体终于被往上托了一寸。
妇人的手已经血肉模糊,她笑了一下,却立刻被海水呛得咳出血沫。
“再托!”
舱底一个断腿汉子用肩膀顶住幼主脚下的断木,硬生生把卡住的位置顶开。木刺扎进他脖子,他连哼都没哼,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往上!”
幼主被一双双血手往上送。
妇人的手、传令兵的手、文臣的手、舱底汉子的肩、张狂隔船甩来的缆绳,所有力量在摇晃的总灯大船上拧成一股。黑水几次翻上来要把孩子卷走,每一次都被人用身体挡回去。
第十三区机房里,完整流被置顶在全球直播中央。
剪辑框还套在幼主发白的脸上,却再也切不出威廉想要的叙事。因为画面没有停在坠落。它继续往后走,清清楚楚拍下妇人松灯、传令兵断肋、张狂甩绳、船民用血手托人。
海外弹幕一条接一条停住。
随后有人发出一句。
【他们在救他活。】
很快,第二条、第三条、成千上万条从不同语言区刷上来。
【他们在救他活!】
【别剪!完整流!】
【那个女人松开了灯去抓孩子!】
【他们没有让孩子死,他们所有人都在救他!】
【威廉的剪辑框还在,关掉它!】
暗室里,技术员的手彻底僵住。
剪辑面板上,“殉难”“自沉”“儿童死亡诱导”三个标签被完整流反馈打得连续报错。观众情绪识别不再指向赴死叙事,而是集中涌向救援、保护、愤怒和反噬。
威廉盯着那一双双血手,机械义眼里冷光剧烈闪烁。
“切断后续画面。”
技术员声音发抖:“切不了,公证链置顶完整流。伊莲娜的神经记录把风险通道锁成了公开审核状态,任何截断都会显示人为剪辑。”
威廉猛地抬手,火控台边缘被他砸出一道裂纹。
黑海上,幼主终于被托回甲板。
他浑身湿透,小脸白得吓人,刚一落地便被文臣揽进怀里。妇人瘫在裂口边,双手还保持着抓人的姿势,指甲翻裂,血顺着掌心往下滴。传令兵捂着肋骨,疼得脸色青白,却仍旧挣扎着抡起木槌。
当——
“官家在!”
当——
“官家救回!”
外圈民船听见这四个字,像被重新点亮。
“官家在!”
“救回了!”
“报数!接着报!”
张狂在断灯船上整个人跪倒,缆绳还缠在胳膊上,皮肉被勒开一道深沟。他喘得像破风箱,眼泪却混着海水往下砸。
“操……”
他抬起头,对着直播镜头,也对着黑海那头嘶吼。
“你们看见没有!”
“他们在救他活!”
直播间弹幕彻底刷屏。
【他们在救他活!】
【他们在救他活!】
【他们在救他活!】
苏清寒把完整救援链路封存,声音微微发哑:“儿童殉国污名,反证成立。”
陆远舟闭上眼,胸口起伏了好几次,才低声道:“这一段,不准任何人剪。”
凌天没有说话。
他望着总灯大船的底部结构图,刚才因幼主坠落而紧绷到极点的眼神,忽然又沉下去。
文臣抱着幼主站起身,刚想下令继续撤舱,脚下却传来一阵极深的闷响。
那声音和压舱石脱扣不同。
它更长,更沉,从船底最深处一路传到断桅根部,像整艘船的脊梁被黑海攥住,慢慢往下折。
873的侧屏瞬间爆红。
【警告:总灯大船龙骨主承压段异常下坠】
【第三道水线生成】
【龙骨纵向断裂风险:急升】
黑海上,幼主刚被托回,文臣却看见船底第三道水线亮起。
那不是压舱石脱扣。
整根龙骨在往下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