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3的侧屏爆红时,第十三区机房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警告:总灯大船主龙骨承压段持续下陷】
【纵向裂缝扩展:一尺七寸】
【二尺三寸】
【三尺一寸】
【船体失稳模型校准中……】
【判定:不可逆】
王富贵盯着那两个字,嘴唇动了好几下,半天才挤出声音:“不可逆是什么意思?凌哥,它都已经被救到这一步了,龙骨断了还能怎么救?”
没人回答。
黑海上,文臣抱着幼主退到断桅内侧。脚下整艘总灯大船都在往下沉,甲板一寸一寸歪斜,裂缝里涌出的黑水已经卷着碎木和血沫拍上来。
传令兵捂着肋骨,手里的木槌还没放下。
“相公,船脊断了!”
船脊。
宋人没有系统判定,也没有力学模型,可每一个在海上讨命的人都知道,一艘船的脊梁断了,剩下的木板、桅杆、帆索,全会跟着垮。
人群里有人脸色惨白,已经下意识往裂口边冲。
“我下去堵!”
“我也去!”
“把我绑梁上!先撑住官船!”
文臣猛地抬头,声音压过浪声。
“站住!”
那一声喝得极狠,连外圈民船的敲击都短短乱了一瞬。
文臣一手按着幼主后背,一手扶住断桅,血从袖口往下淌,声音却稳得像铁。
“今日救船,救人,救灯。谁敢跳海求死,先乱军心。”
冲到裂口边的几个船民僵住了,胸口剧烈起伏,脚尖已经踩进黑水里,却硬生生停了下来。
文臣接着道:“能救一寸是一寸。能拖一息是一息。下水者系绳,三息一报,撑不住便换。”
他说完,转向外圈。
“老舵手何在?”
黑浪后面,一艘被撞歪的民船上,老舵手正跪在船尾,左臂缠着湿布,右手死死抓着半截舵柄。听到传令,老人抬起脸,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海水和血丝。
“在!”
文臣没有多余寒暄。
“龙骨断处,可有法子?”
老舵手咬着牙站起来,脚下民船被浪掀得几乎侧翻,两个年轻船民一左一右扶住他。老人抹了一把脸,低头听了听水声,又侧耳听总灯大船腹部那阵沉闷的裂响。
“解半缆。”
周围人一怔。
有人急道:“老人家,缆一解,外圈船就散了!”
老舵手瞪了他一眼,嘶哑道:“解半截,不全解!船头背浪,船尾压水,把缆从总灯腹下绕过去,反吊船腹!”
他抓起一根湿缆,手指因为用力发白。
“它要往下折,我们从下头托。船托不住,人上。”
这句话传进机房,王富贵整个人都愣住了。
“人上?”
下一秒,黑海给出了答案。
外圈民船开始动了。
一艘接一艘破船顶着浪头调整位置,原本牵成缓冲网的半缆被船民们解开一截,又重新绕向总灯大船腹部。绳索被海水泡胀,毛刺刮开掌心,血一滴一滴落进黑水里。
“左三船,压尾!”
“右二船,别抢浪!慢半拍!”
“缆从裂口下过,别缠断木!”
老舵手站在船尾,嗓子喊到发哑,手里的舵柄一下下敲着船板,给所有民船定节。那节奏比铜盆声更沉,像一群在黑海里摸路的人,硬用脚步给总灯大船铺出一条活路。
总灯船腹下,第一根反吊缆绳绷紧。
吱——
刺耳的绳索摩擦声从船底传来。
整艘总灯大船猛地一顿。
【下沉速度:减缓3.7%】
【主龙骨裂缝扩展仍在继续】
【判定:结构支撑不足】
系统的红字还没消失,裂缝深处已经有人钻进水里。
那是先前被救上来的断腿汉子。他把腰间绳索往断梁上一绕,双手抱住一根裂开的木梁,整个人沉进齐胸黑水里,用肩背顶住往下压的龙骨。
木梁压上他肩膀的一瞬,男人脸色从青白变成铁灰,牙齿咬得咯咯响。
旁边妇人尖声喊:“换人!”
断腿汉子只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顶着!”
第二个人下去了。
第三个人下去了。
十几个船民顺着裂口钻入船腹,腰上全系着绳,胸口没进黑水,肩膀顶在断梁下。有人肩胛被木刺刮开,血顺着背脊流进海里;有人腿被断板卡住,旁边人用牙咬住绳结给他腾出一寸位置;还有个半大小子刚下水就被寒意冻得发抖,老舵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
“怕就喊,别松肩!”
半大小子眼泪混着海水往下掉,还是把肩膀顶了上去。
文臣站在裂口边,指节攥得发白。
他没有说让他们死撑,也没有喊什么壮烈的话,只一遍遍传令。
“三息一报!”
“绳手盯紧!”
“撑不住换人,换人时梁不得空!”
传令兵拖着伤腿爬到裂口旁,铜盆声重新响起。
当——
“船腹撑梁十六人!”
当——
“皆系绳!”
当——
“皆有报!”
这三声砸出去,外圈民船的报数也跟着续上。每一条绳索、每一块舷板、每一只被磨烂的手掌,都在回应那句“皆有报”。
第十三区机房里,王富贵眼眶通红,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他们真拿肩膀顶龙骨啊……”
陆远舟的手撑在桌沿,指尖轻轻发抖。
“这是工程。”
苏清寒侧过脸,眼镜后的眼神冷得发亮。
“血肉工程。”
凌天的视线落在沉木影像上。
南海A-17沉木残样的蓝纹正在跳动,起初很淡,像水底一点将灭的火。可当船腹下那些人的血混入黑水,蓝纹忽然沿着总灯大船的裂缝亮了起来。
不是从系统接入端亮起。
是从他们磨破的肩胛下亮起。
断梁、血水、旧木纹、沉木影像,在同一个频率里短暂重合。蓝色纹路顺着每一个顶梁人的肩背爬上去,又从断裂龙骨里反卷回来,像那截沉睡二十年的南海沉木,终于在黑海里找到自己失散的骨头。
【现实锚点共鸣增强】
【沉木影像与总灯龙骨残段同频】
【人工支撑链路接入】
【下沉速度:减缓11.2%】
【减缓18.9%】
【减缓27.4%】
红色警报没有消失,可那条代表沉降的曲线,硬生生被十几个人的肩膀拖慢了。
暗室里,威廉的机械义眼剧烈收缩。
技术员声音发干:“先生,船腹出现非模型支撑变量,系统无法把它归入自沉逻辑。”
威廉盯着画面里那些在黑水中发亮的肩背,指节一点点收紧。
“人力变量?”
没有人敢答。
黑海上,老舵手终于靠着断舵坐倒,胸口起伏得厉害,却还在喘着气喊:“别抢!按相公令换肩!船还没沉,人也不许丢!”
文臣低头,幼主湿透的小手正紧紧抓着他的袖角。
孩子小声问:“先生,他们会不会被压坏?”
文臣喉结滚了一下,把幼主往怀里按了按。
“所以官家要听他们报数。”
裂口下,断腿汉子已经被换下来。他肩上皮肉翻卷,被两个人拖上甲板时,嘴唇白得吓人,却还死死盯着裂口。
“梁……梁空了没有?”
下面传来粗重的吼声。
“没空!”
当——
传令兵砸下铜盆,声音嘶哑。
“龙骨断处有人撑!”
外圈民船轰然回应。
“有人撑!”
“有人撑!”
“有人撑!”
全球直播间里,原本被“不可逆”压得说不出话的观众,终于在这一刻炸开。
【卧槽!这都能拖住?】
【龙骨断了,人用肩顶?!】
【他们在救船,也在救人!】
【这是抢命啊!】
凌天一直压在主控台上的手终于松开半寸。
共鸣场稳定线被一点点拉回,问海链路像一条即将断开的旧绳,被无数双手重新攥住。
就在他准备锁定这段人工支撑链路时,系统界面忽然一暗。
所有红色警报同时退到边缘。
中央弹出一行新的蓝字。
那不是先前反复确认的“还在不在”。
而是第二问——
【为何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