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不散?】
这四个字浮出来时,机房里的蓝光骤然压低。
凌天指尖停在锁定键上,眼神瞬间沉下去。
上一问还在确认存在。人还在,船还在,灯还在,名字还在,所以问海链路能够勉强维持。
可这一问落下后,系统底层的判定逻辑开始改写。
【问海第二层校验开启】
【校验对象:十万船队群体意志】
【问题:为何不散】
【若无法形成稳定回答,互认链将降级为临时求生链】
【临时求生链无法承载文明锚点】
【降级倒计时:03:00】
王富贵一眼看懂了那行字,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什么意思?活下来还不够?还要回答为什么不散?”
陆远舟声音发哑:“求生可以让人抱团一时,问海要确认他们为什么一直抱团。”
苏清寒盯着倒计时,语速很快。
“恐惧无法长期稳定。系统在判定这支船队有没有共同理由。”
黑海上,第二问化成一阵极低的潮声,顺着龙骨、缆绳和铜盆传遍各船。许多船民抬起头,湿透的脸上满是茫然。
为何不散?
这个问题太大了。
大到压过风浪,压过饥寒,压过刚刚撑住龙骨的狂喜。
他们只是逃到这里的人,有渔户,有盐工,有船娘,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连字都认不全的老汉。有人连自己明日能不能活都不知道,却忽然被这片黑海问,为什么还聚在一起。
暗室里,威廉终于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低,带着被连续打断后的阴冷快意。
“它问错对象了。”
技术员不敢抬头。
威廉抬手擦去掌心的血,目光死死锁住十万船队。
“流民没有文明意志。饥饿、恐惧、失序、拖家带口,他们聚在一起只是因为前面有人跑,后面有人追。”
他身子前倾,机械义眼里倒映着倒计时。
“让他们回答宏大命题?”
“他们会互相撕碎。”
黑海上,已经有船开始乱了。
“为何不散?因为怕死啊!”
“怕死能算吗?”
“说为大宋!”
“哪个大宋?我家都没了!”
“别吵!报数还没停!”
声音越杂,问海链路上的蓝点越晃。原本靠人力支撑拖慢的沉降曲线也跟着出现细小波动。
【群体理由一致性:低】
【语义冲突增加】
【互认链降级风险上升】
传令兵急得抬头:“相公,要不要令各船同答?”
文臣沉默了半息。
幼主也抬起脸,眼睛里还残着刚被救回来的惊惧。他听不懂全部,可那句“为何不散”听得清清楚楚。
文臣慢慢放开扶着断桅的手,血水顺着指尖滴在甲板上。
“不可同答。”
传令兵愣住。
文臣声音不高,却清楚传到铜盆旁。
“同一句话压下去,海会听出假。”
他转身,朝外圈民船下令。
“传各船。”
“先报船,后报人,最后报自己的理由。”
传令兵怔怔道:“自己的?”
文臣点头。
“祖坟、孩子、姓名、乡音、旧债、旧仇,想守什么便说什么。莫替别人答。”
铜盆重重砸下。
当——
“相公令!”
当——
“各船报自己的理由!”
当——
“不得代答!”
这道命令传出去,黑海短暂静了一下。
第十三区机房里,王富贵怔怔张着嘴。
“这能行吗?不统一口号,系统能认?”
凌天盯着问海链路上的散点,声音很低。
“文明从来不是一句口号撑起来的。”
他的手指落下,把语义接收阈值从“统一短句”改成“多源理由并行”。
【多源理由接入】
【个体锚点采样开启】
【等待第一艘船回答】
风浪里,最先传来的声音很轻。
那艘船已经只剩半截舷板,桅杆断成两段,船头挂着一盏几乎看不见火苗的破灯。船上老人被两个孩子扶着,胸口一起一伏,像每说一个字都要把肺里的水咳出来。
他敲了一下木桶。
咚。
“泉州旧渡残船。”
又敲一下。
“十三人。”
第三下,木桶被他敲得发颤。
“散了,孩子就不知道自己从哪来。”
这句话顺着黑海传到总灯大船,又顺着直播完整流传进现实。
没有豪言。
没有整齐的誓词。
老人嗓子沙哑得几乎破碎,可那句话落下后,问海链路上对应那艘残船的蓝点,亮了。
【个体理由确认】
【来源锚点:乡渡记忆】
【互认链稳定度回升0.6%】
全球直播间忽然静了一瞬。
弹幕少得像被人按住了手。
随后第二艘船报了。
“潮州盐船!”
“二十三人!”
“我不散,是我阿娘还在船上。她耳背,我散了,她听不见我喊她!”
第三艘。
“广南粮驳!”
“四十六人!”
“我不散,是欠隔壁船三袋米。还没还,死了也没脸见人!”
第四艘声音带着哭腔。
“福宁来船!”
“十九人!孩五!”
“我不散,是我儿子还小,他得知道自己姓什么!”
一个又一个理由接入。
有的粗糙,有的狼狈,有的甚至带着一点可笑的执拗。有人为了祖坟,有人为了牌位,有人为了乡音,有人为了不被改名换姓,有人为了船上那盏母亲留下的残灯。
每一个理由都很小。
可当这些小小的理由连在一起,黑海上的蓝点开始一片一片复亮。
【多源理由采样有效】
【群体意志构型生成中】
【互认链降级倒计时延缓】
威廉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
技术员低声道:“先生,系统没有要求同一句答案,它在承认多源锚点。”
威廉冷冷道:“那就证明它们是碎的。”
黑海上,文臣听着各船报来的理由,眼眶微红,却始终没有让传令兵停。他只是抱着幼主,站在断桅旁,把每一个细碎到尘土里的理由都听完。
幼主忽然轻声道:“先生,朕也要答吗?”
文臣低头,胸口起伏了一下。
“官家想怎么答,便怎么答。”
孩子攥紧他破碎的衣袖,声音很小,却透过铜盆传了出去。
“朕不散,是先生说,他们都还在。”
铜盆边的传令兵一下红了眼。
当——
“总灯大船!”
当——
“官家在!”
当——
“理由已报!”
总灯龙骨上的蓝纹猛地一亮,撑梁的船民肩背处同时泛起光。
【核心船理由确认】
【来源锚点:被守护者反向确认守护者】
【问海第二问响应率:17.3%】
【21.8%】
【29.4%】
直播间里,有海外观众打出一行发抖的字。
【他们每个人都在说自己的家,可合起来就是一个国家。】
王富贵抹了一把脸,骂声带着鼻音。
“妈的,这系统太会问了,也太会疼人了。”
凌天却没有放松。
问海第二问刚刚稳住第一口气,暗室那边的攻击模型已经开始变化。
威廉抬起手,调出一份新的黑色模型。
模型名称只有四个字。
【散民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