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航道尽头,那艘无灯古船横在黑潮里,船头木牌空得刺眼。
刚刚还被万船船名点亮的海面,在这一刻安静下来。那些船名铺成的路没有散,蓝纹仍沿着黑水微微起伏,可所有人都本能地收住了声音。
因为这块木牌太干净了。
干净到让人不安。
总灯大船上,幼主抱着那本被海水泡得发胀的湿册子,手指压在纸页边缘,指腹已经被毛边磨红。他刚才记下了那么多船名,记下了人数、灯位、来处,以为只要看见空处,就该赶紧补上去。
小小的喉结滚了一下,声音急得发颤。
“先生,它也要写名吗?”
陆秀夫抬手按住幼主的肩。
那只手很稳,衣袖却湿透了,水珠顺着袖口一滴一滴落在甲板裂缝里。周围传令兵、少年兵、玩家全都屏住呼吸,等着这位刚刚被世界重新叫出名字的宰执开口。
第十三区机房里,弹幕已经先一步炸了。
【英雄船!就叫英雄船!】
【归来船!从黑海深处归来!】
【万民船!】
【陆相公接应船!】
【快写啊,空白牌不能空着!】
无数名字疯狂刷过直播间,观众刚刚参与过补船名,情绪还没完全落下。每个人都记得自己的弹幕真能变成蓝色航道的一部分,于是此刻面对空白木牌,那股冲动几乎压不住。
有人想立功,有人想弥补,有人只是害怕它再次沉回黑海。
主屏中央,一行行系统判定冷冷弹出。
【命名申请:英雄船】
【判定失败:缺少活证词】
【命名申请:万民船】
【判定失败:缺少船籍证据】
【命名申请:陆相公接应船】
【判定失败:关联臆造,驳回】
一连串红色驳回框砸下来,直播间热度还在飙,弹幕却开始乱了。
【怎么都不行?】
【刚才不是我们刷船名就有用吗?】
【这艘船明显是重要线索,先占个名也行吧!】
【别让国外区抢了!】
王富贵急得一拍桌子:“这系统怎么回事?刚才大家记船名有用,现在怎么全驳?”
陆远舟嘴唇绷紧,眼睛一直没离开古船木牌:“刚才他们报过,活人报过,船上有人证词。现在这艘船没开口。”
苏清寒已经把直播间命名申请流单独切出,银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冷得发硬。
“观众不能凭情绪替历史填空。”
凌天没说话。
他手指停在控制台上,指节压出一点白痕。主屏右下角,系统内部判定框正在不断刷新。
【立名规则校验中】
【公开命名源:弹幕】
【证词类型:主观猜测】
【有效性:0】
【无名者立名规则:需活证词 /船籍槽 /来处锚点至少其一成立】
这才是终局入口真正的难处。
前面万船补名,补的是被抹掉的旧名;眼前这艘无名古船,连旧名的入口都被刮平了。随便写一个响亮的称呼,看似痛快,实际等于把那条船最后一点真实彻底盖住。
奥林匹斯暗室里,威廉终于动了。
他的掌心还在渗血,变形的宙斯金币被丢在一旁。机械义眼里的蓝光重新聚焦,阴冷地锁住那块空白木牌。
“他们想写名字。”
技术员立刻明白,声音压低:“先生,命名入口开放,如果我们能抢先注入标签……”
威廉嘴角扯起一点笑意。
“不要写得太假。要让它听起来符合他们的恐惧。”
下一秒,直播间海外区忽然涌入大批格式统一的弹幕。
【逃亡残船】
【败退遗物】
【无主逃亡船】
灰白色标签流顺着公开命名申请接口扎向黑海,速度极快。它没有直接覆盖木牌,而是贴着蓝色航道的边缘滑行,企图在系统判定前抢占“第一批规模化命名倾向”。
第十三区主屏瞬间警报。
【检测到外部标签污染】
【标签源:海外联盟匿名节点】
【命名申请:逃亡残船】
【判定中……】
王富贵脸色唰地沉了:“又是他们!”
苏清寒手指落下,公证旁路迅速收紧:“污染源留痕,准备冻结。”
凌天的声音压得很低:“先别急着封。”
陆远舟猛地转头。
凌天盯着判定条,眼神冷得像黑海底下的铁。
“让全世界看清楚,乱写名字会带来什么。”
灰白标签贴上空白木牌的一瞬间,整艘古船微微一沉。船头那块木牌边缘浮起细密灰纹,像被脏水泡开。蓝色航道最前端几枚船名跟着暗了一下。
直播间里,有人终于慌了。
【别刷了!】
【别乱命名!会污染!】
【刚才谁刷逃亡残船?】
【海外区又开始了!】
黑海甲板上,幼主的手紧紧攥住湿册子,纸页被压出褶皱。他听不懂系统判定,也看不懂海外弹幕,却能看见那块空白木牌正在被灰色脏痕爬上去。
“先生,他们要给它写坏名吗?”
陆秀夫终于开口。
“停。”
传令兵木槌悬在半空,少年兵刚要敲出的三短一长也停住。玩家们原本想跟弹幕一起喊名,被这一声硬生生按回喉咙里。
陆秀夫一步走到船舷前,湿透的衣摆贴着膝侧。他没有望向直播间,也无法知道此刻全球有多少人盯着他,可那双清亮的眼睛越过黑水,落在无灯古船的空白木牌上。
“名,不可凭想象写。”
幼主抬起脸。
陆秀夫弯下身,替他把湿册子边角抚平,语气比刚才更慢。
“官家方才记下的船名,皆有人报,有人应,有来处,有人数。那是活证词。”
幼主的眼眶红了:“可它空着。”
“空着,便先问。”
海风从裂开的甲板穿过,吹得那本湿册子哗啦轻响。陆秀夫抬手指向古船,没有半分急躁。
“问它从何处来,船上可有人,何人还听得见。问清,再落笔。”
这句话传回第十三区,机房里一片死静。
陆远舟喉咙滚动,低声道:“对……不能因为我们想纪念,就替他们编。”
王富贵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我刚才还想刷威武船来着。”
苏清寒冷冷扫了他一眼。
王富贵立刻闭嘴。
凌天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控制台。
【命名申请暂停】
【公开命名池冻结】
【外部污染标签:拦截】
【立名规则更新:需活证词优先】
海外区那一批“逃亡残船”标签瞬间被红框圈住,公开流里所有来源节点同步挂上审计标记。威廉脸上的笑意僵住,技术员的屏幕上连续跳出追踪链。
【污染注入失败】
【标签判定:恶意污名】
【公证链留痕中】
威廉的指节猛地扣紧扶手。
黑海上,灰白痕迹从木牌边缘退了下去。空白依旧空白,却比刚才更沉,更重,像在等一个真正有资格落下的字。
幼主吸了吸鼻子,用袖口擦掉湿册子上的水,鼓起勇气朝无灯古船喊。
“你从哪来?”
声音很小,被海风撕得发散。
他又往前半步,被陆秀夫及时扶住。
幼主咬住唇,重新开口,这次声音带着孩子特有的急切和认真。
“船上可有人?”
黑潮深处静了半息。
古船仍旧无灯,断桅不动,船舱紧闭,像一块被海水泡烂的旧木沉默地浮在那里。
就在众人以为没有回应时,船头那块空白木牌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裂响。
咔。
木牌背面慢慢鼓起,湿黑的木皮向两侧卷开。总灯大船上,传令兵倒吸一口气,少年兵下意识攥紧木片。直播间弹幕被这声裂响吓得停了一瞬。
凌天眼神骤然收紧。
主屏自动拉近。
空白木牌背后,浮出一道长长的凹槽。
凹槽边缘被刀刮得极平,原本该刻着船籍的位置,被人一层一层削掉,只剩发黑的木底。刮痕横七竖八,深浅不一,许多地方已经泡胀裂开,却仍能辨出它曾经承载过文字。
系统提示缓缓弹出。
【旧船籍槽:发现】
【文字主体:被人为刮除】
【立名条件一:船籍证据残留】
幼主怔怔抱着湿册子,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是谁把它刮掉了?”
没人回答。
黑海深处,古船船身轻轻一晃,船舷上积了许久的黑水顺着缝隙流下去。
旧船籍槽里没有字,只有一截深到发黑的指甲痕。
下一刻,古船舱门自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