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门开得很慢。
腐朽门轴没有发出尖叫,只有黑水从门缝里往外涌。那水比海面更暗,贴着古船甲板一层层漫出来,顺着船舷滴进蓝色航道边缘。原本安静停泊的无灯古船,在这一刻多了几分活物般的阴冷。
总灯大船上,没有人敢动。
刚才那道旧船籍槽已经足够让人心口发堵,现在舱门自行打开,里面却一丝灯火也无,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黑洞洞的门缝斜在那里,仿佛只要有人登上去,就会被整艘船吞下去。
少年兵的木片举在胸前,指尖发白。
传令兵低声道:“相公,要不要派人探?”
陆秀夫抬手拦住。
他没有立刻下令。眼前这艘船刚刚证明船籍被刮,内部情况不明,贸然登船也许会把总灯大船刚稳住的节奏拖进新陷阱。
第十三区主屏上,各类扫描数据接连跳红。
【无灯古船内部照明:0】
【生命体征:无法识别】
【舱内污染浓度:未知】
【登船风险:高】
王富贵后背发凉:“这不会真是鬼船吧?”
陆远舟脸色也不好,却仍强迫自己盯住画面:“系统没有判定无人,只是识别不了。”
苏清寒把直播间恐慌词云切出来,眉心微皱。
弹幕已经开始乱了。
【别上!这就是陷阱!】
【死船感染警告呢?】
【刚才都能开门,里面肯定有东西】
【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奥林匹斯暗室里,威廉抓住了这个空档。
他的机械义眼扫过恐慌词云,阴沉的脸上重新浮出控制欲。刚才污名标签被拦截,让他丢了一次脸;现在古船内部未知,正适合把“未知”剪成“危险”。
“放大死亡风险。”
技术员迟疑:“先生,直接推送感染警告会被公证链审计。”
威廉冷声道:“用观众已出现的词。不要造,放大。”
几秒后,直播间各区开始飘过大量剪辑式警示。
【死船感染概率上升】
【舱内无生命反应】
【建议全员后撤】
【无名古船可能携带抹名残留】
这些字没有系统红框那么强硬,却足够刺眼。许多刚才还热血上头的观众被吓住,纷纷劝玩家别靠近。黑海里,几艘玩家船也出现短暂停顿,有人握着木板,迟迟不敢敲。
张狂坐在残桅下,双手还被保护锁束着。
他嗓子沙哑得厉害,声带降频后每吐一个字都像含着碎砂。可那双眼睛始终死死盯着古船舱门,眼底的火没退。
“别听他们放屁。”
旁边少年兵回头:“狂哥?”
张狂挣了挣手腕,保护锁立刻亮起蓝框,现实直播舱的手指也跟着微微一颤。医疗屏上,警告线抖了一下。
第十三区里,凌天冷声提醒:“张狂,手别动。”
张狂牙关一咬,忍住了用手敲船板的冲动,只偏过头,冲少年兵抬了抬下巴。
“你来。”
少年兵怔住。
“敲什么?”
“三短一长先别用。”张狂喘了一口气,努力把声音压稳,“那是报船名。现在问里面有没有人,用试探口令。”
总灯大船附近的宋人和玩家全都竖起耳朵。
张狂曾经靠敲击把黑海船名从编号里抢回来。哪怕他现在被锁着,谁都知道这套口令在黑海里比喊叫更可靠。
少年兵把木片攥得更紧:“怎么敲?”
张狂盯着那扇黑门,语速放慢。
“三短,一长。”
少年兵愣了:“不是报船名?”
“节奏一样,间隔不同。”张狂嗓子疼得皱眉,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压,“短敲快,长敲拖半息。别喊人,别报字,先问舱底能不能听见。”
他抬起下巴,示意船板边缘。
“敲完就停。等它回。”
少年兵喉咙发紧,低头把木片抵在船板上。四周的敲击声已经停下,只剩黑水从古船舱门里滴落的声音。直播间弹幕也被这股静默逼得慢下来,无数人盯着少年兵那只湿冷发抖的手。
陆秀夫没有阻止。
他立在船舷前,衣袖被风压得微微起伏,目光沉静。幼主抱着湿册子站在他身侧,嘴唇紧抿,小脸苍白,却没有躲开。
少年兵深吸一口气。
咚。
咚。
咚。
前三下很轻,木片敲在湿船板上,声音发闷,却清楚传了出去。
停顿半息。
咚——
最后一声拖长,顺着蓝色航道贴着海面传向无名古船。那声音经过黑水,经过空白木牌,经过被刮平的旧船籍槽,最后落进那扇自行打开的舱门里。
然后,整片海静了。
静到第十三区机房里都没人敢呼吸太重。
主屏上的波形线几乎拉平,系统拾音模块把黑海所有杂音压到最低。直播间弹幕停成一片空白,几千万观众隔着屏幕等一个回声。
一息。
两息。
三息。
什么都没有。
威廉唇角缓缓抬起。
奥林匹斯技术员也松了一口气:“无回应。可以推送死船判定。”
威廉刚要点头,主屏下方的拾音线忽然跳了一下。
很低。
低到像舱底木板受潮后的自然收缩声。
第十三区里,凌天的手指停住。
“放大。”
苏清寒迅速拉高音频,周砚那边同步把波形压进封存链。黑海画面里,古船舱门仍旧敞着,黑水还在流,里面一片死暗。
下一刻,舱底传来第一下回声。
咚。
迟钝,沉闷,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几层泡胀木板敲上来。
少年兵猛地抬头,眼睛瞪大。
紧接着,第二下。
咚。
总灯大船上,传令兵握着木槌的手抖了一下。宋人妇人把怀里的孩子搂紧,孩子却从她臂弯里探出半张脸。
第三下。
咚。
三下之后,声音停了。
没有最后那一长声。
不完整。
可那三下从舱底传回来的瞬间,所有人都明白了。
里面有回应者。
张狂喉咙里猛地滚出一声笑,笑到一半疼得弯下腰,眼眶却红透。
“听见没……”
他哑着嗓子,声音几乎碎掉。
“里面有人。”
直播间在半秒死寂后彻底炸开。
【卧槽!!!】
【真回了!真回了三下!】
【舱里有人!】
【别退!他们听得见!】
【刚才谁刷死船的滚出来!】
第十三区机房里,王富贵一拳砸在自己掌心,整个人都差点跳起来:“他妈的!真有人敲!”
陆远舟双手撑住控制台,眼眶一下子红了:“不是自然回声,节奏对上了。”
苏清寒声音依旧冷静,笔尖却在记录板上划出很重的一道。
“回声封存。外部感染警告列为误导性放大。”
凌天盯着波形线,眼神没有松。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三下意义有多重。
无名古船从此不再只是一个等待命名的静物。它能听,能回,能用最原始的敲击告诉外面:舱里还有人,或者曾经有人留下了回应。
奥林匹斯暗室里,威廉脸上的冷笑彻底消失。
技术员的声音发紧:“先生,死船感染叙事被冲掉了。三下回应被公证链捕捉,观众信任度正在倒灌。”
屏幕上,刚刚推送出去的“死船感染”警告被大量弹幕反压。每一个“舱里有人”都像一枚钉子,把奥林匹斯的误导钉在公开审计墙上。
威廉阴沉地盯着那三道波形,机械义眼急促闪烁。
“继续监听。”
黑海上,少年兵的呼吸已经乱了。他想再敲一次,却被张狂低喝拦住。
“别急。”
张狂背靠残桅,嘴唇苍白,却死死盯住舱门。
“它只回三下,第四下没跟,说明里面的人没力气,或者不能敲完整。再乱敲,会害他。”
这句话让总灯大船附近刚要沸腾的声音又压了下去。
陆秀夫微微颔首,沉声道:“按口令,不可惊。”
幼主急得眼睛发红:“那要怎么问?他在下面,会不会冷?会不会被水淹?”
陆秀夫低声安抚:“官家先记,等它能答。”
幼主用力点头,把湿册子翻到新的一页,手指按在空白处,笔尖悬着,却没有落字。
没有证词,就不写。
这是刚才学会的第一条规矩。
少年兵听张狂的指挥,又敲了一遍更轻的三短一长。声音顺着船板传去,落进古船舱底。
这一次,舱里迟了更久。
许久后,黑水从舱门里涌出一小团泡沫。泡沫翻开,浮出一块泡胀的木片。
它卡在舱门口,随着水流慢慢漂到船头,最后撞在旧船籍槽下方。
少年兵用长杆小心把木片拨近,没敢直接碰。木片边缘烂得发白,中间却有两道歪歪扭扭的刻痕。
主屏拉近。
全世界都在这一刻看清了上面的字。
第四下没有响起。
舱底却浮上一块泡胀的木片,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别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