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喊?”
王富贵盯着主屏,后背刚刚燃起来的热血被这两个字硬生生压住。
那块泡胀木片在黑水里轻轻打转,刻痕歪斜得厉害,像是刻字的人手指已经使不上力,只能用残存的尖物一点点划出来。两个字并不深,却足够清楚。
别喊。
总灯大船上,幼主的笔尖悬在册页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他刚刚听见舱底回了三下,满心都想问清里面的人是谁、从哪里来、需要什么,可这两个字把他的声音堵在喉咙里。
“先生,为何不能喊?”
陆秀夫眉心微沉。
他没有急着回答,先抬手示意周围所有人压低声音。传令兵立刻把木槌收起,少年兵也抱住木片,生怕不小心撞响船板。
直播间弹幕也在短暂停顿后疯狂猜测。
【为什么别喊?】
【里面有人怕什么?】
【会不会喊了就会引怪?】
【别报名字!可能有监听!】
有人试着刷了一句。
【古船】
两个字刚从弹幕池里冒出来,黑潮边缘忽然翻起一串灰白气泡。
第十三区主屏猛地跳红。
【公开称呼触发】
【灰白编号生成中】
黑海里,一枚冷冰冰的编号从水下浮了上来,贴着无名古船船头往木牌上爬。
【无名编号-残船-0001】
灰白字还没完全成形,旧船籍槽边缘便发出刺耳的刮擦声。那道被刀削平的凹槽像被什么东西重新压住,空白木牌表层泛起死灰,差点把刚才浮出的船籍槽一起遮盖。
幼主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湿册子险些脱手。
陆秀夫伸手稳住他,声音沉了下来。
“禁声。”
这两个字比刚才更重。
张狂也反应过来,脸色一下子变了。
“都他妈别刷名!”
他嗓子被降频,喊不出太大声,却还是逼得周围玩家纷纷转头。
“弹幕也别刷!谁再乱喊,就是给对面递刀!”
第十三区里,苏清寒已经把那条弹幕与灰白编号触发时间戳锁在一起,冷声道:“公开称呼被截取了。”
凌天没有眨眼,指尖在控制台上连点三下。
“873,能听见吗?”
被临时接入的加密小窗里,873的信号有些不稳。海外第七街区的安全屋画面已经移到后台,他的神经锁扣仍在低频闪烁,脸色灰白,声音却比之前更急。
“能。”
凌天把灰白编号生成片段推给他。
873只扫了一眼,呼吸立刻变重。
“搜名钩子。”
王富贵没听懂:“什么东西?”
873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压着疼:“奥林匹斯残留模型里有一类搜名机制。目标一旦在公开频道被叫出称呼,钩子就会截取第一批公开词,把它改写成编号或污名标签,再反向覆盖原槽。”
陆远舟脸色难看:“所以刚才刷‘古船’,它就立刻生成编号?”
“对。”873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恨意,“他们不需要知道真名,只要你们公开喊,它就能抓。喊得越多,钩子越强。”
威廉的手段终于显形。
他刚才抢写“逃亡残船”失败,却在无名古船上留下了另一层更阴毒的东西。只要外界急于给它一个名字,黑潮里就会浮出灰白编号,把“询问”变成“捕获”,把“立名”变成“灭名”。
这比直接污染更难防。
因为人总会急。
会忍不住喊,会忍不住问,会忍不住把同情写成自以为正确的称呼。
凌天眼底冷意更深。
奥林匹斯暗室里,威廉听见“搜名钩子”四个字,脸色彻底阴沉。
技术员颤声道:“873号还活着,并且识别了残留机制。”
威廉机械义眼蓝光猛地一跳:“切断他的接入。”
【执行失败】
【873号神经证词已入大夏公证旁路】
【外部切断将触发现实胁迫审计】
威廉一拳砸在控制台边缘。
第十三区机房里,凌天没有给他第二次机会。
“公开报数全部停止。”
苏清寒同步发布强制提示。
【直播间命名相关词条:临时延迟显示】
【无名古船公开称呼池:冻结】
【所有弹幕进入二级缓冲】
弹幕区瞬间出现一层淡蓝色延迟幕。观众打出的“古船”“无名船”“救他们”不再直接进入黑海,而是先被公证缓冲吞下。许多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开始自发刷同一句。
【别喊】
【听凌神的】
【不要公开叫名】
【先问证词】
黑海上,凌天的声音通过玩家私域通道传给张狂。
“改口令。”
张狂立刻懂了,眼睛一亮,嘴角扯出一个疼得发颤的笑。
“用低频?”
“对。”凌天声音平稳,“三短一长不变,压低频率,间隔改成密钥。公开频道不报字,只传结构。”
张狂转向少年兵,语速极慢。
“听好。接下来不喊船名,不喊人,不喊来处。只敲。”
少年兵点头,喉咙动了动,把所有想问的话咽回去。
张狂继续:“三短一长是问。两短停一停,是来处。一长两短,是人数。连敲两长,是伤者。它能回多少算多少,不催。”
少年兵把木片贴在船板上,手背绷得发紧。
陆秀夫在旁听完,眼底浮出一丝赞许。他微微侧身,对传令兵低声吩咐:“各船传下去,禁口,以木代言。”
传令兵不再敲铜盆,而是把命令一层层低声传给最近的船。宋人妇人捂住孩子的嘴,孩子懂事地点头。玩家们关闭外放语音,只把私域频道交给张狂的口令。
整个黑海开始进入一种奇异的安静。
没有报船名的喊声,没有弹幕直连的狂潮,只剩极轻、极低的敲击从总灯大船左翼传出。
咚。咚。咚。咚——
问:能听见吗。
舱底迟了许久,回三下。
咚。咚。咚。
在。
少年兵眼睛一红,却强忍住没出声。
张狂咬牙继续:“两短,停。”
少年兵照做。
咚。咚。
停顿。
这是问来处。
古船舱底静了很久,久到黑水里的灰白编号又想浮出,却因为没有公开词可抓,只能在水下打转。威廉的搜名钩子像一只张开的手,抓了半天,抓到一片空。
第十三区主屏上,灰白编号生成条不断闪烁。
【公开称呼源:无】
【截取失败】
【搜名钩子:空转】
王富贵压着声音,兴奋得脸都红了:“它抓不到!凌哥,它抓不到!”
凌天没有回应,视线始终锁着音频波形。
舱底终于传来回敲。
咚——
一长。
又停。
咚。
一短。
波形并不完整,像回应者记不清密钥,又像力气撑不住。张狂皱眉:“它在试。别急。”
苏清寒把低频敲击转换成延迟公证记录,语气极稳:“证词先锁,公开延后。所有解码内容暂不进入直播主频道。”
陆远舟立刻接上:“我来做人工语义备份,避免系统自动生成称呼。”
他坐到旁边副屏前,手指微微发抖,却敲得很准。
【问:来处】
【答:未完整】
【状态:回应者存在】
黑海上的低频暗拍继续。
问人数。
一长两短。
舱底这次回得更慢,先是一声拖长的闷响,然后连续两下极轻的短响。第三次短响还没形成,舱内传出木板摩擦的声音,像有人从更深处把什么东西推了上来。
黑水翻涌,泡沫从舱门口冒出。
所有人都绷紧了。
威廉盯着水面,脸色阴得吓人:“它在传递内容。没有公开称呼,模型无法截取。”
技术员不敢说话。
第十三区里,凌天抬手示意所有人安静。
那块写着“别喊”的木片被黑水重新卷起,在船头前方翻了个面。泡胀的背面原本空白,此刻却被新渗出的血色一点点染开。
幼主捂住嘴,眼睛瞪得很大。
陆秀夫抬手扶住他的后背,掌心微微用力。
主屏拉近,延迟公证链先一步锁定原始影像。没有任何弹幕能够抢先命名,没有任何灰白编号能够截走这四个字。
血色从木纹里渗出,歪扭而沉重。
低频暗拍传入舱底后,那块木片又翻了一面。
这一次,上面多出四个血字:船上无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