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关隘内,厚重的青铜门将漫天风雪和匈奴的嘶吼彻底隔绝。
篝火在三步外的空地上跳动,干柴燃烧发出劈啪的爆裂声。
狂哥靠在粗糙的夯土城墙上。
后背的皮肉和坚硬的墙面摩擦,带来一阵阵钻心的刺痛。
视网膜左下角的体力条已经彻底见底,正闪烁着刺眼的红光。
视线下移,落在老妇人递过来的那块干饼上。
表面发黑,布满龟裂的纹路,硬得像是一块从戈壁滩上捡来的石头。
狂哥伸出沾满血污的右手,接了过来。
指尖触碰上去,能清晰地感觉到饼面上沾着的粗糙沙砾。
没有犹豫,张开干裂的嘴唇,用力咬了一口。
“咔。”
几粒碎屑掉在胸前的皮甲上。
咀嚼的动作机械。
干硬的饼块混着口腔里还没散去的血腥味,顺着食道往下咽。
嗓子眼像是被一把生锈的锉刀狠狠刮过,疼得眼角直抽搐。
三十个平民缩在关隘的角落里,互相依偎着取暖。
那些冻得发黑、甚至溃烂的脚趾,在火光下触目惊心。
狂哥咽下这口粗粮,目光重新聚拢在老妇人的脸上。
那是一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眼角耷拉着,皮肤像风干的橘子皮。
几缕花白的头发被汗水和泥水黏在额头上。
脑海里,突然不可遏制地闪过那个在马蹄下被踩成肉泥的身影。
那个连名字都没有,只叫“甲”的伤兵。
火光将狂哥的影子拉得很长。
喉咙里那股酸涩感再次翻涌上来,压都压不住。
“大娘。”
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咸阳……咸阳是什么样的?”
老妇人正准备收回手,听到这句话,整个人愣住了。
浑浊的眼球里,倒映着跳跃的篝火。
干瘪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一瞬间,那双原本毫无生气的眼睛里,突然泛起了一丝明亮的光芒。
像是要在漫漫黑夜里点燃一根火柴。
“咸阳啊……”
老妇人咧开嘴,露出仅剩的几颗黄牙,笑得很淳朴。
“老婆子一辈子都在这九原郡刨土,没去过。”
粗糙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弄着,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但俺听过路的大军说过,咸阳有好大好大的宫殿,连城墙都是用青砖砌的。”
老妇人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浓浓的向往。
“俺儿子说,等打完这仗,匈奴人被赶跑了,他就去求百夫长批个条子。”
“他说,要雇一辆带篷的牛车,带俺去咸阳的街上走一走,看看那里的灯市。”
狂哥静静地听着。
左侧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动得越来越沉重。
老妇人说着,手慢慢伸进了粗布衣裳的怀里。
动作很轻,像是在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摸索了片刻,掏出了一块粗糙的木牌。
木牌边缘带着毛刺,表面被磨得有些发亮,显然是经常被人拿在手里把玩。
老妇人用长满老茧的大拇指,在木牌表面轻轻摩挲。
火光照亮了木牌上的字迹。
歪歪扭扭的,像是用钝刀子一点点刻出来的。
一个“儿”字。
狂哥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呼吸在这一秒彻底停滞。
大脑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嗡鸣,像是有一口铜钟在耳边被重重撞响。
周围篝火的燃烧声、平民的咳嗽声,瞬间远去。
只剩下那块木牌上歪扭的刻痕,在视网膜上疯狂放大。
右手的五根手指开始剧烈痉挛。
控制不住地发抖。
狂哥缓缓抬起手,顺着皮甲的领口,伸进了自己怀里最深处。
指尖触碰到了那块带着暗红色血污的硬物。
那块从肉泥里、从马蹄下挖出来的木牌。
一点一点往外掏。
这个平日里只需要半秒钟的动作,此刻却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木牌被攥在掌心,拿了出来。
同样粗糙的木料,同样带着毛刺的边缘。
视线在两块木牌之间来回切割。
老妇人手里的“儿”。
自己手里的“娘”。
一模一样的材质。
一模一样歪歪扭扭的刻痕深浅。
断茬处的木纹走向,完美咬合。
不需要任何系统提示。
肉眼就能看出,这是一块完整的桑木,被人从中间一劈为二。
心脏像被一只长满老茧的大手掏出胸腔,扔在冰面上狠狠碾压。
肺里的空气被瞬间抽干。
窒息的痛感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那个为了护住这三十个平民,拖着断腿反冲锋的背影。
那个被九匹战马连环踩踏,直到变成一滩烂肉都没有松开马腿的无名之辈。
就是眼前这个心心念念,等着儿子雇牛车带她去咸阳看灯市的老妇人的儿子!
狂哥张了张嘴。
喉咙里像被塞进了一把锋利的碎玻璃。
上下颚开合,却发不出哪怕一个气音。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气中回荡。
老妇人完全没有注意到狂哥的异样。
浑浊的眼睛依旧盯着火堆,自顾自地念叨着。
“俺儿子啊,他可孝顺了。”
“每次发了军饷,自己一口肉都不舍得吃,全换成粟米托人给俺带回来。”
“他说他现在是个兵了,能保护俺了。”
老妇人的笑声很轻,带着几分骄傲。
直播间里。
左上角的在线人数显示:十二万三千人。
平日里密密麻麻、几乎要将屏幕完全遮挡的弹幕区。
此刻一片死寂。
整整十五秒钟。
没有一条弹幕飘过。
十二万三千人,在这一刻集体失去了打字的能力。
直到第十六秒。
屏幕的正中央,缓缓飘过一条孤零零的白色弹幕。
“别告诉她。”
上下两排牙齿狠狠咬合。
犬齿刺破了下嘴唇内侧的黏膜。
铁锈味顺着舌尖蔓延。
眼球表面布满血丝,滚烫的液体夺眶而出,顺着满是血污的脸颊砸在地上。
右手五指猛地收拢,将那块刻着“娘”字的木牌死死攥进掌心。
指甲抠进肉里。
木刺扎破了皮肤,鲜血顺着指缝溢出。
悄悄地,将手塞回皮甲最深处。
贴着胸口那块温热的皮肤放好。
狂哥抬起头,迎着老妇人看过来的目光。
眼角的肌肉疯狂抽搐。
嘴角向上扯动,挤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一万倍的笑容。
“大娘。”
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
“您儿子……一定是个大英雄。”
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
火堆跳动的火苗开始变慢。
眼前的画面开始定格。
那张布满皱纹的笑脸、飘落的雪花、斑驳的青铜城门。
所有的颜色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变成了厚重的黑白灰三色。
远方的天际线尽头。
一阵低沉、威严,犹如洪钟大吕般的声音,穿透了无尽的北方风雪,在耳膜上轰然炸响。
“不错——”
那是始皇帝的声音。
“你是个兵了。”
视网膜正中央,淡蓝色的系统光幕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一排排冰冷的数据字符开始疯狂跳动。
【大秦副本·第一章节完成。】
【评价:你不再是懦夫。你是袍泽。】
【获得道具:老兵的青铜短剑(已认主)。】
【获得称号:烽火守望者。】
倒计时:3、2、1。
黑暗瞬间吞没了所有的感官。
冰冷的风雪感消失了。
后背的刺痛感消失了。
鼻腔里的血腥味也消失了。
大夏联邦,第十三区。
昏暗的房间内。
“嗤——”
顶配VR体感舱的舱门发出一声轻微的气阀泄压声,缓缓向上弹开。
冷白色的呼吸灯在舱体内亮起。
狂哥退出了游戏。
坐在体感舱里,没有像往常一样大呼小叫,而是安静地看着天花板。
现实的舆论风暴,即将因他而彻底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