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门里的黑水比甲板外更冷。
少年兵举着低灯走在最前,灯芯被潮气压得只剩豆大一点光,照不远,只能把近处的船板、腐烂绳索和水线边缘晃出一层黄影。陆秀夫护着幼主下舱时,每一步都踩得极慢,靴底落在泡胀木板上,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张狂被保护锁拦在舱口外,肩膀抵着残桅,额角青筋直跳。
“别急着往里冲。”他的嗓子哑得厉害,仍强行压住语速,“先照水线,别照脸。小孩儿怕光,别一上来就怼眼睛。”
少年兵应了一声,把灯压低。
光线贴着水面扫过去,黑水轻轻晃动,最先出现的是一只透明的小手。那手缩在破木箱后面,指节细得吓人,皮肤像被水泡了很久,只剩一层灰白轮廓。灯光一近,它立刻缩回去,舱底便响起更密的抽泣声。
宋人妇人捂住嘴,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
水线下,破箱、断桨、旧帆布之间,蜷着一群孩子残影。大的也不过七八岁,小的还需要别人抱着。他们身上挂着被水泡烂的短衫,胸前都有木牌,可牌面被刮得干干净净,有些连边角都裂开,只剩一块空白挂在细细的脖子上。
系统识别框接连弹出。
【无名残影-幼童】
【胸牌文字:刮除】
【户籍名:无法读取】
【个体状态:低温、恐惧、禁声残留】
【警告:强声刺激可能导致残影散逸】
直播间彻底安静。
刚刚还在刷标题回滚的观众,像被那一排小胸牌掐住了心口。有人想打字安慰,又怕弹幕遮住画面,最后只剩零星几条轻得不能再轻的留言。
【别刷了,让他们说。】
【记录员在吗,准备记。】
【别吓到孩子。】
幼主站在水线前,手里的册子被抱得很紧。那些孩子比他还小,有几个残影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却不敢放声哭。最靠近木箱的小孩嘴唇动了好几次,只挤出一点细弱气音,随即惊恐地捂住自己的嘴。
别喊。
他们还记得这两个字。
陆秀夫俯身,想说话,又在开口前停住。他的嗓音再稳,也终究是成年人的声音。宋人妇人蹲到水边,把自己的袖子挽起,掌心贴着冰冷水面,哄孩子似的轻轻拍了两下。
“不怕,不催你们。”
那群残影仍往后缩。
幼主忽然松开陆秀夫的衣袖。
“先生,朕来。”
陆秀夫垂眼,看到孩子脸色发白,手却把册子打开了。那本湿册子已经记了太多船名,纸页边缘被海水泡得发皱,墨迹有深有浅,每一个字都压得很慢。
幼主蹲下去,尽量让自己和水线一样低。他没有问名字,也没有问来处,只把册子摊在膝上,用很轻的声音开始背。
“雷州破帆船。”
水线下,有个孩子的哭声顿了一下。
幼主继续往下念:“潮州旧盐船。崖门小渡。琼州柴船。福州三桅货船。泉南义渡。”
念到最后四个字时,舱底的水轻轻晃了一下。缩在破箱后的那只小手,又慢慢露出来半截。
幼主的声音很稚嫩,很多船名念得不够利落,却每一个都认真。他不是在宣读名册,更像一个孩子把自己好不容易记下的东西拿出来,告诉另一群孩子:你们看,我也怕忘,所以我先背给你们听。
宋人妇人低低抽了口气,把哭声压回喉咙里。她转过脸,背着孩子们擦了一下眼角,随后轻轻跟着哄:“小官家记得船,咱们也能慢慢记起人。”
张狂在舱口外死死咬住牙,直播间里的弹幕稍微一动,他立刻哑声吼了一句:“别刷屏!谁敢刷烂梗老子回头拉黑一辈子!记录可以,别吓他们。”
这一次,连他直播间里最闹腾的老粉都安静得不像话。屏幕下方只剩一行行整齐记录。
【雷州破帆船】
【潮州旧盐船】
【崖门小渡】
【泉南义渡】
幼主背到第十九条时,舱底终于有一个残影抬起头。
那是个瘦得只剩轮廓的小男孩,头发贴在脸侧,胸前木牌被刮得发白。他的嘴唇张开,发出的却还是不成字的气声,像被长期捂住口鼻后,连说话都忘了该怎么用力。
幼主没有催,反而把册子往前推了一点。
“朕也忘过。”他小声说,“先生教朕,一遍不成,就再记一遍。”
小男孩的眼睛动了动。
陆秀夫背在身后的手慢慢握紧。一个亡国幼主,蹲在一艘被刮掉船籍的义渡舱底,用自己刚学会的记名方式,安抚一群同样被抹掉名字的孩子。黑海没有风声,只有水珠从舱顶滴落,一声一声落在木板上。
小男孩忽然伸出手。
那只透明手指落进水面时,整个直播间都屏住了呼吸。水很黑,他的指尖很轻,划第一笔时差点被水波冲散。幼主立刻用小手挡在旁边,不碰他,只替他拦住轻晃的水纹。
第一横。
第二点。
孩子写得很慢,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把一个字拖回来。
系统识别框几次闪烁,都因为笔画不完整而没有弹出结果。周砚在现实端紧盯水面轨迹,苏清寒已经切断自动纠错,防止系统用现代字库乱补。
“保留原始笔迹。”她低声道,“不要替他猜。”
小男孩写完第一个字,手指抖得厉害,残影边缘几乎散开。宋人妇人连忙把声音放得更软:“歇一歇,不急,娃娃,歇一歇。”
可他没有停。
第二个字更简单,却写得更艰难。那一点落下时,舱底其他孩子都探出半张脸,眼睛里有一点极微弱的光。他们似乎都知道,这一笔落下,会发生什么。
水面上的两个字慢慢成形。
阿灯。
系统蓝字轻轻亮起。
【个体小名记录:阿灯】
【来源:残影自主书写】
【证词状态:待民证确认】
水线下,那个小男孩的轮廓从灰白里透出一点微蓝。他没有笑,嘴角甚至还在发抖,可那双眼睛终于不再只是空的。他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胸牌,像是第一次确认那里还能挂回什么。
直播间没有爆炸。
所有人都在那一刻下意识压住了手,连弹幕也变成一行一行安静的记录。
【阿灯】
【阿灯,记下来了】
【第一个孩子,小名阿灯】
王富贵坐在机房里,肩膀一抽,声音闷在掌心里:“操……”
陆远舟抬手捂住眼睛,许久没有放下。苏清寒的手停在键盘上,指尖泛白,却仍然稳稳把“阿灯”两个原始水迹帧锁进公证链。
黑海舱底,幼主把册子翻到空白页。他的笔尖悬了很久,最后一笔一画写下两个字。
阿灯。
墨迹渗进湿纸里,蓝光沿着纸纹亮起。那个小男孩抬起头,似乎想靠近,又不敢,最后只把手轻轻贴在水面另一侧。
幼主也把手放下去,隔着一层冰冷黑水,和他对了一下掌心。
舱底的哭声渐渐小了。
可就在阿灯两个字刚成形时,所有孩子都抬头望向幼主。破帆布后面,一个更小的女孩攥着胸前刮平的木牌,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小官家,能给俺娘也写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