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落下后,舱底的水声都轻了。
幼主的笔尖还停在“阿灯”两个字旁边,墨迹没有干,蓝光也还很浅。小女孩缩在破帆布后面,只露出半张脸,眼睛红得厉害,胸前那块刮平的木牌被她攥在手心,边角硌进透明的指缝里。
“俺娘……也在船上。”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怕惊动什么,“她叫俺灯儿。她没牌了。”
宋人妇人一下子偏过头,肩膀抖得几乎稳不住。她伸手想去摸那孩子的头,又怕自己的手穿过残影,只能把掌心按在湿冷船板上,哽着嗓子道:“写,能写。娘也得写。”
幼主立刻点头,翻开册子想落笔。
可笔尖刚碰到纸,系统提示骤然弹出。
【非正式姓名】
【缺少户籍名、籍贯、船籍对应项】
【无法载入正式立名册】
那一行冷冰冰的字横在湿册上方,像一道窄门,把小女孩刚刚鼓起的勇气挡了回去。她的手指慢慢松开胸牌,整个人往帆布后面缩,阿灯也低下头,水面上的蓝光跟着暗了一点。
直播间里有人急得打字。
【小名也不行吗?】
【她娘难道就因为没有大名不能记?】
【系统别卡啊,这种时候卡什么正式字段!】
仲裁署窗口没有出声,威廉却抢在所有人前面笑了。
奥林匹斯暗室里,他靠回椅背,指腹慢慢擦过掌心血痕,语气里带着重新找回猎物的阴冷快意。
“小名,亲称,摆渡老陈,阿谁的娘。”他轻轻念着,像在审判一堆没有价值的废纸,“这些东西不具备历史效力。没有正式姓名,就无法进入正式史册。星火想用眼泪代替证据?”
技术员不敢接话,只能看着海外平台上新的质疑词条开始冒头。
【informal name】
【unverifiable】
【emotional fabrication】
威廉抬手,准备推送新包。
“告诉他们,文明记录不接受哭声。”
第十三区机房里,王富贵听到这句话,差点把水杯砸出去。
“他妈的,他也配说文明?”
苏清寒脸色冷到极点,却没有先动。正式立名册由问海规则绑定,贸然改字段会给仲裁署留下口实。那些孩子需要被记住,可如果记录方式被判定为情绪伪造,威廉会立刻把整本册子打成污染物。
凌天一直没有开口。
主屏右侧,系统底层接口以只有他能读懂的方式展开。正式船籍、活人状态、残影证词、公证链、民间授权池几组数据正在相互挤压。按原规则,船名可以凭夹层盐字、沉木榫孔、三短一长回应成立;个体正式姓名需要更严格的户籍锚点。
可无名古船舱底这些人,恰恰被人刮掉了户籍锚点。
如果规则只认刮除前的文字,刮除者就赢了一半。
凌天指尖落在控制台上,敲击声很轻,却让周围技术员下意识安静。
“不开正式立名册。”
王富贵猛地抬头:“凌哥?”
凌天眼底没有波澜,手指已经调出问海链路旁的空白扩展栏。
“开民证名册。”
苏清寒眼神一动,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正式史籍暂时不能强填,就把这些小名、亲称、船舱证词作为民间证词独立封存。它不抢正式名位,也不放任系统把他们当噪声删除。
“需要三重确认。”苏清寒语速很快,“观众见证签名,船舱残影自主证词,幼主亲录。三项齐全,列入民证名册,标注待考,不进入正式船籍冲突。”
陆远舟声音发紧:“这就够了。先让他们在记录里活下来。”
凌天按下确认。
【问海链路旁路扩展】
【民证名册:临时开放】
【记录范围:小名、亲称、职业称呼、船舱互认证词】
【效力等级:民间证词锚点】
【需满足:自主表达、现场亲录、全球见证签名】
直播间像被点燃,却没有乱。苏清寒提前打开了见证签名界面,弹幕被压缩到边缘,中央只剩一个简洁的蓝色确认框。
【我见证此名来自船舱证词】
【我愿作为民证签名】
数字开始跳。
十万。
五十万。
一百万。
阿灯抬起头,似乎感觉到什么。他身上的蓝光重新稳住,小女孩也从帆布后面一点点探出来。
黑海舱底,陆秀夫俯身向幼主解释:“官家,正史有正史之法,民间亦有民间之证。人活过,亲人喊过,邻里记过,便可先存其名。”
幼主握着笔,小脸紧绷。
“那朕写。”
他把“阿灯”下方空出一行,抬头问:“你娘怎么叫?”
阿灯张了张嘴,声音还是发不出来。小女孩却抢着说:“阿灯娘。她给俺们分过半块饼,还把俺藏到桶后头。”
系统没有再弹出红字。
幼主一笔一画写下。
阿灯娘。
那三个字刚落到湿册上,船舱最里侧的一道妇人残影忽然颤了一下。她原本只是灰白一团,抱着怀里看不清的布包,胸牌已经裂成两半。此刻,微蓝色从脚边慢慢升起,沿着裙摆、手腕、肩头,一点点把轮廓托出来。
她似乎听到了孩子们的声音,低下头,手臂收紧。
宋人妇人终于忍不住哭出声,却还记得压着嗓子:“有娘了,有娘在册上了。”
威廉的讥笑声在公共频道里戛然而止。
他准备好的舆论包刚弹出,就被“民证名册”四个字撞回审计层。正式名册不接小名,星火便开民证字段;仲裁署可以争正式法理,却没法否认全球观众正在见证一群被刮名者的自主表达。
凌天没有给对方喘息的时间。
“继续。”
幼主抬头,问水线下的孩子们:“还有谁?”
这一次,破箱后、断帆下、旧桶旁,一只只透明的小手慢慢举起来。起初还很犹豫,后来越来越多。孩子们的声音仍旧细碎,有些说不出完整名,只能指着旁边残影,有些只记得称呼,有些记得卖过水、撑过船、给他们塞过一口热粥的人。
“摆渡老陈。”
幼主写下。
舱门旁,一个佝偻残影从灰白里亮出半个肩膀,手里还握着断桨。
“卖灯的三婶。”
写下。
一盏早已灭掉的小油灯在水面下轻轻晃了晃,灯罩边缘亮起微蓝。
“阿石。”
“阿石妹。”
“船尾烧饭的梁婆。”
“背俺上船的高叔。”
湿册一页页被翻开,幼主的手越来越抖,笔画却越来越稳。每写一个名字,舱内就有一道残影从灰白里亮出微蓝。蓝光很弱,不耀眼,却在黑水里连成了一片,像那些被压进舱底的人终于有了能被呼唤的方向。
陆秀夫站在孩子身后,眼底湿润,却没有阻止。他甚至亲自扶住册页,替幼主压平被水泡皱的边角。
“民名亦是名。”他缓缓道,“小民之名,不可因位卑而废。”
直播间的记录员们已经哭到打不出多余的字,只能机械又郑重地同步抄录。
【阿灯】
【阿灯娘】
【摆渡老陈】
【卖灯的三婶】
【阿石】
【阿石妹】
【船尾烧饭的梁婆】
威廉终于破防。
“无效!”他一把扫落桌面的数据板,机械义眼蓝光乱闪,“这些是小名!亲称!碎片化噪声!你们凭什么把噪声写进文明链路?”
苏清寒抬眼,声音冷硬地回压公共频道。
“凭他们自己说过。”
凌天补上最后一道权限。
【民证名册锚定】
【观众签名:10,000,000+】
【船舱自主证词:成立】
【幼主亲录:成立】
【临时效力:保存个体称谓,防止二次抹除】
湿册上,蓝字一行行稳定下来。孩子们不再往后缩,有几个残影甚至挪到水线前,想把自己的称呼告诉幼主。阿灯站在最前面,胸牌上虽然仍旧没有正式户籍名,可他的身形已经比之前清楚了许多。
幼主写到第七个名字时,笔尖忽然一顿。
系统界面毫无征兆地卡住。
整本湿册上的蓝光闪了闪,像被什么阴冷的东西压了一下。舱底孩子们同时噤声,刚刚才安稳下来的微蓝残影又开始发灰。
少年兵猛地举灯。
舱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没有脸的残影。
它比孩子们高许多,身形空空荡荡,胸前挂着一块残破木牌。木牌表面没有名字,没有亲称,只有被黑色烙痕压出来的两个字。
罪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