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照它!”
张狂在舱口外嘶声提醒,可少年兵已经把灯举了半寸。灯光落到那块胸牌上,黑色烙痕像活过来一样渗开,湿册上的民证名册瞬间蒙了一层灰。
【污名标签接入】
【民证名册稳定性下降】
【新增个体称谓暂缓写入】
舱底孩子们像被冷风扫过,齐齐往后缩。阿灯胸前刚刚稳住的微蓝也暗了下去,他一把抓住幼主的袖角,透明手指穿过布料,却仍旧拼命做出抓紧的动作。
“罪船……”
小女孩的声音抖得几乎碎掉。
宋人妇人脸色发白,下意识把幼主往身后护。陆秀夫没有退,反而往前一步,衣摆扫过积水,目光沉沉压在那块胸牌上。
直播间弹幕也乱了一瞬。
【什么情况?】
【罪船?】
【会不会真有问题?】
【别乱说,先等证据!】
可恐慌词云已经被威廉抓住。
奥林匹斯暗室里,他像等到了最后一张牌,脸上的阴沉被扭曲的兴奋取代。技术员还没来得及阻止,新的舆论包已经被他亲手推上海外平台。
【星火为罪船洗白】
【民证名册疑似包庇历史犯罪群体】
【泉南义渡身份存疑】
这一次,标题不再抢“逃亡”,而是死死咬住“罪”字。它比逃亡更毒,逃亡还能解释成方向,罪字一旦贴上,所有孩子、妇人、摆渡人、船夫都会被迫先证明自己清白。
王富贵看到标题,气得眼睛都红了。
“他妈的连孩子都不放过?”
陆远舟一把按住他肩膀,声音低得吓人:“别给他剪情绪失控。现在要拆标签。”
第十三区主屏右侧,873的加密通道忽然亮起。
那边的画面很暗,只能看到他苍白的半张脸和不断跳动的神经锁扣监控。他的状态比之前更差,额头贴着冷汗,声音却急得几乎破音。
“别删!不要直接删罪船!”
苏清寒立刻把他的通道接入审计层:“说原因。”
873咬着牙,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屏幕上弹出一层又一层底层模型残留,灰黑色标签在数据图谱里不断回环,像一枚被钉进木头里的旧钉。
“这是灭灯模型的污名残留。”他说得极快,每一句都带着压不住的喘息,“不是原始船籍字段,也不是舱底自主证词。它挂在胸牌外层,调用路径走的是Branch-C后置标签,和压舱石黑印同源,只是时间戳更早。”
周砚立即接过数据比对。
“黑印边缘齿纹匹配。”
苏清寒眼神骤冷:“威廉的分支?”
873手背青筋暴起,继续把证据往外推:“不止。它的标签逻辑是先把整船归为罪,再让船上每个人继承污名。只要你们在姓名栏里删除它,对方就会说星火隐瞒罪证;如果把它当名字写进去,所有人都会被拖进罪名。”
凌天指尖停在控制台上,目光压住问海链路。
他没有急着操作。
这道标签阴狠得很。删掉,会被说洗白;承认,会把孩子和妇人一起钉死;绕开,又会让民证名册一直卡在污名阴影下。威廉这一步不求真相,只求让所有人陷进自证泥潭。
黑海舱底,那道无脸残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它没有五官,却能让人感到一种沉重的麻木。胸牌上的“罪船”两字不断渗黑,像要把整艘泉南义渡重新染回灰色。
幼主攥着笔,手抖得厉害:“先生,它是船上的人吗?”
陆秀夫沉默了一息。
随后,他向那道残影走去。
宋人妇人急忙喊了一声:“陆相公!”
陆秀夫没有回头,只抬手示意众人止步。他走到无脸残影前三步处,停下,先向那块胸牌行了一礼。那礼很轻,却极郑重,像面对的不是一个可怖污名,而是一份需要被查明的苦证。
“取证栏。”
第十三区里,凌天抬眼。
苏清寒几乎同时调出界面。
【民证名册】
【个体姓名栏】
【亲属称谓栏】
【职业称呼栏】
【证据栏:未启用】
陆秀夫的声音从黑海里传来,穿过直播间,压住了弹幕里所有慌乱。
“这两个字,不入姓名栏。”
威廉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陆秀夫抬手,指向那块黑烙胸牌。
“也不许删。”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沉得像压着整片黑海。
“写入证据栏。”
幼主怔住。
陆秀夫转过身,语气一字一顿,清清楚楚:“这是他们加的罪,不是这船上人的名。”
这句话一出,舱底灰雾猛地震了一下。
系统界面里的“罪船”标签被一股新的蓝色框线拖住,原本试图覆盖民证名册的黑痕开始剥离。它从姓名相关字段里被强制移出,落到旁边新开的证据栏中。
【污名标签分类变更】
【原字段:身份/姓名污染】
【新字段:敌方后置污名证据】
【关联证据:Branch-C黑印同源、灭灯模型残留、胸牌外层烙印】
【民证名册恢复】
威廉猛地站起。
“谁允许他们改类?”
技术员脸色惨白:“不是改类,是证据链判定。873的底层路径、A17显影、公证链黑印同源都接上了。罪船作为污名存在被确认,但它不再具备姓名覆盖权。”
“废物!”
威廉一拳砸向控制台,机械义眼里的蓝光急促闪烁。他最想要的,是让星火在“删罪”和“认罪”之间选一个。可陆秀夫没有回避这两个字,反而把它钉进证据栏,让污名变成了施害者留下的手印。
海外平台上,刚刚冒头的“洗白罪船”舆论包被强制追加证据解释。
【“罪船”标签来源:后置污名】
【原始名册未见该字段】
【标签不得作为个体姓名或船籍名使用】
海外观众也反应过来。
【罪船不是名字,是罪证。】
弹幕重新稳住,甚至比刚才更冷静。经历过“逃亡义渡”标题回滚后,观众已经学会先看证据链,不再被一个刺眼词牵着走。
舱底,湿册上的蓝光重新亮起。阿灯胸前的微蓝一点点恢复,小女孩松开咬得发白的嘴唇,轻轻靠到宋人妇人的膝边。那些刚刚缩回黑暗里的孩子,又慢慢探出头。
幼主望着证据栏里那两个字,眼眶发红,却没有哭。他把笔重新落下,在民证名册旁边另开一小格,按陆秀夫的话写得很慢。
【罪船:后置污名证据】
写完最后一笔,整艘泉南义渡轻轻一震。
无脸残影胸前的黑色烙痕被蓝色证据框锁住,不再向外渗。它仍旧没有脸,身形却清晰了一点,像终于从那个强行贴上的词里挣出半寸。
873在加密通道那头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几乎栽倒在椅背上。老兵后援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急促而压低,似乎有人扶住了他。
苏清寒看了一眼他的神经波动,语气冷硬中带着极轻的提醒:“873,降载。”
873闭了闭眼,嘴角扯出一点难看的弧度。
“等这条锁完。”
【证据栏锁定】
【民证名册继续开放】
【新增污名标签不得覆盖个体称谓】
直播间终于爆了。
【卧槽,这才叫不回避!】
【罪名给谁加的,就钉回谁身上!】
【罪船不是罪人!】
【陆相公这一句太狠了!】
【威廉破防了吗?我只关心他破防了吗?】
威廉当然破防了。
奥林匹斯暗室里的玻璃屏被他砸出蛛网般的裂痕,机械义眼不断报警,提示他的舆论包正在被全球用户反向标注为污名化攻击。每一条“罪船不是罪人”的弹幕,都像一记耳光抽在他精心搭建的标签体系上。
黑海舱底,陆秀夫却没有看弹幕,也没有看威廉。他只是重新走回幼主身边,替孩子把湿册扶稳。
“继续记名。”
幼主用力点头。
水线下,阿灯小心翼翼伸手,指向无脸残影身后更深的船舱。那里黑得看不清,似乎还站着许多沉默的影子。
就在证据栏彻底锁定的下一刻,无脸残影第一次抬起头。
它没有嘴,却从胸腔里挤出一句沙哑到变形的话。
“俺不是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