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贤王的大军比预想中来得还要快。
原本说是一个月后出兵,但休屠显然等不了那么久。
集结令发出后的第二十三天,八千骑兵就已经踏过草原腹地,浩浩荡荡向西推进。
马蹄踏过尚未完全返青的草场,卷起的尘土像一条灰黄色的长龙,从东边天际线一路蔓延过来。
沿途经过的几个小部落远远望见这支队伍,全都吓得紧闭帐门、驱赶牛羊避让,生怕被这头暴怒的猛兽顺手碾碎。
休屠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上,身披厚重皮甲,腰间挎着一把弯刀,刀鞘上镶着三颗拇指大的红宝石。
他眯着眼望向前方,面色阴沉,嘴角紧抿,偏头问身边的库鲁:“还有多远?”
库鲁策马上前,伸手指向远处隐约可见的一道灰线:“回大王,前方再走半日,过了那道丘陵就能看见月族的城墙了。”
休屠顺着他的指尖望过去,冷哼一声:“就这么矮的墙,也敢叫城墙?”
库鲁解释道:“大王,那墙看着虽不高,但材质古怪。”
“莫日苏他们上回带的攻城梯和撞城木都没能奏效,还有那个诡异的带火的箭,至今还没摸透是什么路数。”
“那是他们蠢。”
休屠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不屑,“梯子断了就搭新的,撞木撞不动就用火烧。”
“至于那个带火的箭,不就是靠点燃衣服和地上的草来吓唬人和马的吗?”
“马用不上就派步兵压上去,衣服被点燃了立马脱掉就行。”
“一个个跟蠢货一样,就那么在原地等着被烧。”
“那么多人,就算拿尸骨堆也得给我堆上去!”
库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低头应了一声:“大王说得是。”
这就是休屠的作风,为达目的誓不罢休。
库鲁心想,月族这回是真的要没了吧,但谁叫他们惹上了休屠呢?
大军继续前行。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下来,把骑兵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像一群贴着地面爬行的黑甲虫。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休屠吸了吸鼻子,隐约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但很快就被漫天的马蹄扬尘盖了过去。
而在他们前方二十里外,月族坞堡里所有人都已经动起来了。
秦牧站在坞堡最高处的那截城墙上,手里拿着一个单筒望远镜。
这是他让苏长林磨出来的,虽然倍率不算高,但在当下这个时代已经足够用了。
从望远镜里看出去,远处地平线上涌现出那条隐隐约约的灰黄色长线,他低声说了一句。
“来了。”
身后站着的阿格勒和赫连耶同时绷紧了身子。
“按计划行事。”
秦牧转身走下城墙,语气很是平静。
铁牛在一旁回话:“地雷阵已经布好了,发射架也已经全部就位。”
秦牧吩咐道:“所有人退回堡内,没有命令不许出去。”
阿格勒深吸一口气:“明白了。”
苏长林正蹲在城门内侧带着一队人做最后的检查,这是第一批运用到实战中的火药,他也想知道良品率到底有多少。
见秦牧走过来,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老大,地雷都埋好了。”
“按您说的布了三道,第一道在最外围的草坡底下,第二道在距堡两百步的地方,第三道在堡门正前方一百步。”
“只要他们敢靠近坞堡,就绝对避不开。”
秦牧点了点头,又转头看了一眼那十几架木制发射架旁边堆着码放整齐的炮弹,黑色的铁疙瘩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行了,所有人都到墙后头去。”
秦牧最后扫视了一圈,“等会儿动静不小,别被震着了。”
阿格勒和赫连耶对视了一眼,两人此刻不再慌乱,只余下一股按捺不住的期待。
他们站在城垛后面,透过那道窄窄的观察缝望着远处正在逼近的灰黄色尘土。
马蹄声已经隐约可闻,像远方的雷声在闷闷地滚动。
赫连耶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如果换做之前,面对这样的阵仗,我怕是早就腿软了。”
哪像现在还能带着这么大的期待?
阿格勒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谁说不是呢?”
左贤王的八千骑兵抵达月族外围草坡时,天色已经微微偏西了。
休屠勒住马抬手示意大军停下,眯着眼望向远处的坞堡。
灰色的水泥墙静静立在那儿,墙头上稀稀拉拉插着几面旧旗,墙外头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库鲁也看出了不对劲:“人呢?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休屠盯着那座沉默的坞堡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冷笑一声:“哼,这么快躲起来了,缩头乌龟而已。”
他拔出腰间的弯刀,刀尖朝前一指,“前锋营给我冲上去,先试一轮,看看这墙到底有多硬。”
前锋营的千夫长应声领命,带着一千骑兵催马向前。
马蹄踏过草坡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片骤雨打在干裂的地面上。
冲在最前面的百来骑已经越过了草坡,速度越来越快,马背上的骑兵举着弯刀嗷嗷叫着朝坞堡冲去。
然后,最前面的那匹马忽然踩到了什么。
轰!!!
一声闷响炸开,像有人用力捶了一下地面。
马匹吃痛长鸣,前蹄猛地陷进土里,整匹马往前栽倒,马背上的骑兵被甩出去好几丈远,重重摔在地上。
还没等后头的人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接二连三的闷响接连响起,一匹又一匹马忽然发疯一样嘶鸣着栽倒,接连不断的惨叫声混着轰鸣声响成一片。
冲在最前面的上百骑兵像是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连人带马一片片地倒下去。
那些被掀翻在地的士兵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后队紧跟着冲了上来,马蹄踩在倒伏的人和马身上,惨叫声更加凄厉刺耳。
前锋营的队伍彻底乱了。
千夫长拼命勒住缰绳,声嘶力竭地朝身后喊:“停下!停下来,不要往前冲了!”
但骑兵冲锋一旦起势,根本不可能瞬间刹住。
后队踩前队,前队倒地后队跟着倒,整个前锋营像一锅被搅浑的泥浆,搅成一团。
休屠在后头看着这一幕,脸色一下子变了,厉声喝道:“怎么回事?他们在干什么!”
库鲁伸长脖子望过去,脸色也跟着白了几分:“大王……前锋营好像踩中了什么东西,地上……地上有什么东西在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