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屠猛地夹紧马腹上前几步,眯着眼仔细看过去。
只见前锋营冲过的那片草坡上,泥土里不断迸出沉闷的爆炸声,泥土和草皮被成片掀起来,混着飞溅的血色,把整片草坡搅得面目全非。
千夫长终于把残存的人马收拢回来,狼狈不堪地退到弓箭射程之外。
清点下来,刚才那一轮冲锋就折损了将近两百人和上百匹战马。
其中大半都是在混乱中互相踩踏致死的。
“大王……”
千夫长满脸是血地跑回来,声音都在发颤,“地上不知道埋了什么,马蹄踩上去就炸了!现在马都怕了,不管怎么赶都不肯往前走了。”
休屠的脸黑得像锅底,盯着远处那片被炸得坑坑洼洼的草坡,腮帮子咬得死紧。
这月族到底是攀扯上什么怪物了?
怎么弄出这么多花样百出的东西来?
他紧紧勒着手里的缰绳,冷声道:“绕过去,从侧面绕过去,避开那片草坡。”
大军开始转向,准备从草坡侧翼迂回。
而就在他们转向的时候,坞堡城墙上秦牧放下了望远镜,语气平静地吩咐道:“地雷阵消耗了他们大约两百人。”
“等他们再消耗两波,到达射程内就开始行动。”
果然,没等多久,侧翼方向便再度传来接二连三的惨叫声和爆炸闷响。
这一次休屠也靠前了,死命盯着前方想要看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马鞭指了队伍里一个小兵:“你,下马,给我走过去。”
那小兵脸色瞬间煞白,可看着休屠手按在刀柄上,也不敢反抗。
这位左贤王向来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一言不合就能当场砍人。
他就在众人的注视下抖着腿战战兢兢地一步一步朝前走。
结果走出去数十米,竟然安然无恙。
他大大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捡回了一条小命。
休屠看到这一幕,嘴角浮出一丝冷笑:“果然如此。”
他方才已经仔细观察过了,不是每一个地方都会炸的。
而且炸过一次的地方不会再炸第二遍。
他猜测要么是触发需要足够的分量,要么就是埋的东西本来就不够密集。
于是他当即下令:“前锋三营,给我下马走过去!”
士兵们听说走路不会炸,都大大松了一口气,没有太多抗拒就翻身下了马。
结果第一个人刚踏出一步,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他还以为是块石头没当回事,可脚一抬,熟悉的闷响声再次响起,整个人直接被炸飞了出去。
众人吓得纷纷后退,脚步再不敢往前迈。
休屠直接拔出弯刀,随手就砍了身边一个想要后退的士兵,刀刃过颈,血溅出去老远。
“去,不一定死。”
“不去,立马死!给我选!”
三营的人被逼得没有了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不时响起的闷响声和惨叫声此起彼伏,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剩余人的心上。
就这么拿七八百条人命硬生生扫开一条路后,休屠的大军终于正面突破到了坞堡正前方。
他高昂着头骑在马上,眼睛布满血丝,显然方才那些地雷已经彻底引爆了这个暴君的怒火。
他一甩马鞭,破空声炸响,正打算阵前喊话壮一壮声势、重整士气。
但城墙上秦牧压根没给他废话的机会,手指前方只说了两个字。
“开炮!”
铁牛兴奋地应了一声,转身朝身后几架发射架的位置打了个手势。
“准备发射!”
“第一轮,瞄准骑兵中段!”
十二架发射架同时调转方向,装弹手把炮弹稳稳放进发射槽,点燃引信后迅速蹲下捂住耳朵。
火绳“嗤嗤”地烧着,像一条条细小的毒蛇沿着炮弹表面蜿蜒爬行。
那边休屠刚刚清了清嗓子,正准备破口大骂月族和乌洛兰部落的忤逆背主行径,耳边却忽然传来一阵不寻常的破空声响。
他猛地想起莫日苏提过的火箭,赶紧回头朝身后怒吼。
“给我脱衣服!”
他心里盘算着,好在如今是春日,大伙都脱去了厚皮袄,倒是不碍事。
这么一想他脸上甚至闪过一丝自得的笑意,哼了一声:“就让我来看看,又在怎么装神弄鬼吧!”
然后他就看见十二个黑乎乎的东西从天而降,拖着短短的白烟尾巴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队伍中段。
轰!轰!轰!
一连串爆炸声在骑兵队伍中炸开。
炮弹落地的瞬间,铁片和碎石像暴雨一样四散飞射,战马被气浪掀翻在地,骑手被冲击波抛出去老远。
整段队伍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巨兽狠狠咬了一口,瞬间多出一个巨大的缺口。
“怎么回事!”
休屠猛地回头看去,被震得险些从马背上摔落。
这怎么跟莫日苏说的火箭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惊愕之下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第二轮炮弹又到了,又是十二枚,这次精准地落在队伍中段偏前的位置。
然后是第三轮、第四轮。
炮弹的爆炸声像连珠炮一样在草原上炸开,地面被轰得坑坑洼洼,浓烟混着尘土冲天而起。
战马不受控制地四处奔逃嘶鸣,整个八千人的队伍被炸得四分五裂、七零八落。
前队和后队被硬生生切断了联系,中间段的人马像被推倒的积木一样散落一地。
库鲁从地上爬起来,发现自己的战马已经不知跑去了哪里。
休屠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因为第三轮炮弹就落在他前方不远处炸开的,要不是他马术精湛反应够快,也差点被气浪掀下马背。
可即便如此,他也被炸得灰头土脸,皮甲上糊满了溅起的泥块和草屑,发髻都散了一半。
库鲁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声音都在抖:“大、大王,撤吧!”
他眼里满满全是恐惧,这根本就不是人能造出来的东西,简直就像是天罚降世!
血肉之躯怎么抵挡得住!
休屠死死攥着缰绳,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心肝脾胃肾都像被放在火上烤着一样。
他不信什么天罚,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打法。
连对方的面都还没露,自己的精锐骑兵就已经被打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而就在他们犹豫间,新一轮炮弹又呼啸而至。
铁牛的大嗓门从坞堡上传下来,扯着嗓子朝手下喊:“嘿嘿,集中往那个蛮族头子那边轰,死命轰!”
向来只有别人怕他的休屠,听到这话莫名心底一寒。
转头看了一眼身旁被炸得血肉模糊的手下,一股彻骨的寒气从尾椎骨直蹿头顶。
他活了这么多年踏平过无数部落,却从未像此刻这样真切地感到死亡阴影就贴在自己后脖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