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大王，撤吧！

休屠能从战场上一步步拼杀到左贤王的位置，靠的就是那份几乎野兽般的直觉。

他下意识双腿大力一夹马腹，座下战马猛地蹿了出去。

几乎就在一息之后，背后便传来一阵令人胆寒的爆炸声。

同时一股灼热的气浪狠狠掀在他背上，像一只无形的巨掌拍了他一记。

休屠仓促间回头，就见刚刚还站在他身后不到三米远的那个亲卫，被炮弹直接炸得飞了起来。

人从马背上横着摔出去，落地时已经没了动静。

四肢软塌塌地摊在地上，像被抽掉了骨头的布袋。

泥块和碎石从四面八方飞溅过来，砸在他的皮甲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有人拿着一把铁锤在他耳边反复敲打。

休屠瞳孔猛地缩紧了一瞬，脊背上的冷汗刷地下来了。

如果他刚才没有立即催马离开，那个亲卫的下场就是他的下场！

而就在他怔愣的当口，库鲁的声音从硝烟里穿透出来，带着嘶哑的急迫。

“大王！往这边撤！”

休屠下意识催马跟着他的声音跑过去。

然而还没来得及冲出二十步，身后又是一声闷响。

炮弹精准地落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炸出一个半人深的土坑。

泥土混着草皮劈头盖脸地砸在他后背上，砸得他身子往前一栽。

“啧，居然还没打中！加大火力，再瞄准一些！”

铁牛的大嗓门再次从坞堡方向传过来。

休屠咬紧牙关，这帮人居然真的追着他来炸了！

在接连不断的轰炸中，他的战马多次受惊，前蹄高高扬起，险些把他甩下去。

他只能死死贴在马背上伏低身形，双腿夹紧马腹，拼命往远处冲，试图脱离那炮弹的覆盖范围。

他不敢回头，但那该死的爆炸声始终咬在他后头，一下落在左边，一下落在右边，偶尔还有一两发炮弹越过他的头顶，炸在他前方数十步的位置。

这无休无止的追击迫使他不得不一次次调转方向，像一只被猎鹰穷追不舍的兔子在硝烟里左突右窜。

在他又一个拐弯从人群中穿过的同时，身侧一个千夫长被气浪掀飞，整个人在空中翻了两圈，砸在地上时已经没了声息。

一匹无主的战马鬃毛烧焦了一半，拖着残破的马鞍在火堆里狂奔嘶鸣，那凄厉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满地的尸首横七竖八地铺在草坡上，鲜血渗进干裂的草皮里，把那一片草地染成了暗红色。

马蹄踩上去又黏又滑，好几次都打了滑。

库鲁不知什么时候追了上来，试图伸手去拽休屠的马缰，想把他引向左侧那片看起来还算完整的矮坡。

但他们才刚露了个头，一枚炮弹就落在了上边。

轰的一声响，矮坡被炸塌了一角，碎石头弹射过来，擦着库鲁的肩头飞过去，带出一串血珠。

库鲁闷哼了一声，手却始终没有松开缰绳，硬生生把休屠拽向了另一个方向。

在数次狼狈奔逃之后，他们终于脱离了炮弹的射程，来到了一处相对安全的洼地。

身后的爆炸声暂时远了，只剩下闷闷的响声隔一会儿就炸开一朵灰黑色的烟云。

休屠勒住马，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握了大半辈子刀的手此刻抖得像寒风里的枯叶。

他用拳头攥紧缰绳，指甲掐进掌心里，想用疼痛压住那股颤意，却发现完全没有用。

战甲上全是尘土和泥点，头盔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头发散下来被汗水和硝烟糊成一缕一缕的，黏在脸颊和脖颈上。

那柄镶着红宝石的弯刀还别在腰间，可他此刻连拔刀的力气都没有了。

周围的残兵不断从硝烟里钻出来，像受了惊的蚁群一样散落在洼地各处。

哭喊声和哀嚎声混着不远处偶尔响起的爆炸声，搅得人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群苍蝇在脑子里乱撞，撞得人几乎要炸开。

又一枚炮弹落在大约五十步开外的地方，爆炸的气浪掀过来，把几个正在爬行想要脱离地狱的士兵像纸片一样吹出去好几丈远。

气浪扑到脸上，休屠下意识闭了一下眼睛，身下的战马也跟着战栗了一下，四蹄不安地在地上来回倒腾。

库鲁抱着受伤的胳膊，看着眼前千疮百孔的战场，扑通一声跪在了他马前。

他一向沉稳精干，此刻却是满脸的血，衣裳被弹片撕开了好几道口子，伤口边缘翻着白肉，血珠还在往外渗。

此时他望着休屠，眼里只剩下对于生存的渴望。

“大王！撤吧！真的撤吧！”

休屠张了张嘴想说“本王不走”，可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无论怎么使劲都吐不出来。

他环顾四周，看见自己带来的八千精锐如今死的死伤的伤，甚至连一面竖着的旗都找不出来了。

他又看了一眼远处那座灰白色的坞堡，明明那么小，却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一般，嘴一张就能把他们全部吞进去。

“还剩多少！”

休屠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本王还有多少兵？”

库鲁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些零零散散的残兵，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才艰涩地开口：“大王……怕是不到半数了。”

不到半数？

八千骑兵出来，短短时间内，他们连月族的城墙都没摸到，就已经折损了一半。

休屠闭了一下眼睛，耳边是荒原上刮过的风声，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哭。

他睁开眼，看见库鲁那双沾满血和灰土的手死死抠着地面。

“大王，”库鲁的声音压低了些许，“不管怎么样，您都不能倒在这里。”

言下之意，再坚持下去，怕是连剩下的人包括休屠自己都得交代在这儿。

休屠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好几下，却没有反驳。

他望着远处那座灰白色的坞堡，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心里那把烧了半辈子的火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嗤”一声灭了，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库鲁以为他要在那儿跪到天荒地老。

然后他忽然松开了攥着缰绳的手，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撤退吧。”

在他的命令下，撤退的号角声响了起来。

库鲁翻身上马，转身朝那些残兵嘶声吼道：“大王有令！全军后撤！往东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