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屠没有管身后的人,径自打马先走了。
剩下几个护着他的亲兵赶紧追了上去。
走出大约半里地的时候,他忽然勒住马,偏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月族的坞堡已经缩成了一道灰线,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像是从这片草原上长出来的一样,不声不响,却让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
他看了好几息,眼里闪过各种晦涩的光,最终又尽数散去。
最后他夹了一下马腹,加快了几分速度,再也没有回头。
在休屠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之后,剩下的三千左右残兵才开始有组织地溃逃。
战场逐渐恢复了平静,坞堡城墙上慢慢有了动静。
铁牛从城垛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眯着眼望了好一会儿,确认那支残兵确实不会再折回来了,这才直起腰来,啧了一声。
“要是能追出去的话,他们都跑不了。”
话里满是可惜。
秦牧瞥了他一眼:“行了,等武器再改进改进,以后就让你们追着他们屁股后边轰着去。”
铁牛这才嘿嘿笑了,高兴起来。
接下来就是收拾战场了。
那片被炸得坑坑洼洼的草坡上浓烟还在缓缓升腾,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和焦糊味,混着风从荒原上带过来的血腥气,把整个坞堡笼罩在一种异样的沉寂里。
秦牧看了一眼远处那片狼藉的地面,吩咐道:“先等一炷香再出去,地雷不知道还有没有漏网之鱼。”
“让扫雷队先走一遍,把没爆的挖出来做好标记。”
“另外,那些受伤没死的,能救就救,别管是哪边的人。”
“好嘞!”
铁牛转身就往城墙下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人。
阿格勒和赫连耶从城垛后面走出来,两人脸上都还残留着未褪尽的震骇。
刚刚那小半个时辰里发生的一切,是他们做梦都梦不到的场景。
阿格勒望着那未尽的硝烟长长舒了一口气,今日这一仗彻底颠覆了他对战争的认知。
“原来打仗也可以不死人的。”
不费一兵一卒就打败了数千骑兵,这是历史上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说出去都不会有人信的。
他目光落向那些发射架上,不自觉带上了几分敬畏。
赫连耶跟着感叹了一声,忽然笑道:“有了左贤王这一出,以后草原上谁还敢跟咱们作对?”
他想了想,如果换成自己是左贤王,面对这种完全无法抵抗的神器,就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这种绝望,他绝对不想尝试。
赫连耶再次坚定了自己抱对了大腿,同时对自己闺女的选择也觉出了好处来。
铁血堡有这种神兵利器助阵,不管对手是谁都所向披靡。
这仗可太好打了,要建立军功也容易得很。
他看了一眼秦牧,看来闺女还得再使使劲才行。
秦牧没有理会两人的感叹,吩咐完事务后就下了城墙,穿过坞堡里忙碌的人群,走向设在后方的战地医棚。
这本是为防万一临时设立的,结果自己人没用上,反倒便宜了这些蛮族俘虏。
他简单问了一下情况,送过来能救下来的怕是不到半数,剩下的还得看能不能熬过今晚,要是发起热来就无力回天了。
他若有所思,看来研制青霉素也得提上日程了。
去医棚走完一圈,那边铁牛也带着人清点完回来了。
战场上最后一点硝烟终于散尽,扫雷队把未爆的地雷一枚一枚起了出来。
战场上堆满了残缺的兵器和碎甲,还有散落的马鞍和旗帜。
铁牛让人把那面左贤王的黑底金边大旗捡了回来。
旗面上虽然被弹片撕了好几道口子,但整体还算完整。
他把旗交给阿格勒:“嘿嘿,这玩意你们要吗?”
阿格勒和赫连耶嘎嘣都不带打一下,争前恐后道:“要!”
这可是荣誉勋章啊!
阿格勒激动道:“我要把它挂在坞堡的围墙上。”
作为他们打败左贤王的铁证。
天黑之前,所有人都撤回了坞堡,大门合拢,恢复了平日的安静。
院子里架起了十几口从铁血堡换来的大铁锅,里边咕噜咕噜炖着羊肉汤,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出去老远。
忙活了一天的人一个个跟饿鬼投胎似的围着锅子转,要不是煮饭的姑娘们一个个怒目瞪着,早就一窝蜂上去捞光了。
秦牧没有去凑热闹,独自一人坐在坞堡最高处的城墙上,双腿悬空垂着,手里捏着一片草叶子放在嘴边。
呜咽的叶笛声在夜空中响了起来。
原本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侧耳倾听着。
他们不知道这是什么曲子,只觉得里边的思念之情很浓。
夜风从荒原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硝烟混合的气味,远处的草原完全融入了黑暗,连星星都比平时少了几颗。
好些人听着听着,不知怎么就湿了眼眶。
一曲毕了,众人一时都有些没能回神。
人群中一个胡子发白的老人突然一抹眼泪。
“这么好的日子,咱们就该高兴起来!”
他回屋里拿出一把二弦的马头琴,大马金刀往院子里一坐,欢快的琴声就响了起来,很快又有一道鼓声加入。
众人愣了一下,随即立马加入其中,围着篝火嘻嘻哈哈地跳起了舞。
就连铁牛这个大老粗也笨手笨脚地跟着跳了起来,惹了不少笑话。
一个大胆的月族姑娘上前拉住他,让他跟着自己学,铁牛的脸肉眼可见地涨红了。
秦牧趴在城墙上看到这一幕,没忍住吹了一声口哨,铁牛顿时羞得更厉害了,同手同脚地差点绊倒自己。
阿格勒沿着台阶走上来,手里捧着一盘烤羊肉和马奶酒,在秦牧旁边坐下。
“赫连耶说他这辈子没打过这么痛快的仗。”
阿格勒说起来眉眼都带笑,“我还说左贤王这辈子没打过这么窝囊的仗。”
秦牧抿了一口马奶酒,眉头皱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
“以后你们就会习惯了。”
这般狂妄的话换做别人听去,怕是会觉得秦牧不自量力,但此时的阿格勒却觉得,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嘿,我现在迫不及待想看看,左贤王战败的消息传出去,在草原上会引起多大的动荡了。”
阿格勒摸着发白的胡须,看着夜空乐呵呵地又喝了一口马奶酒。
这片草原,规矩也该改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