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草原上,休屠的大军还在闷头赶路。
回程的路比来时感觉长了不知多少倍。
来时八千骑兵气势如虹,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颤。
回程却只剩三千多人拖拖沓沓,马匹垂头耷脑,骑兵们也一个个耷拉着肩膀,没人说话。
只有马蹄踏过地面的哒哒声和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
休屠弃了骑马,躲进了移动帐篷里,已经好几天没有露面了。
库鲁一直护在他左右,好几次进去回话想开口说点什么,但看看休屠那张沉得能滴出水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个时候,谁都不想去触他的霉头。
直到快回到部落的前一天晚上,大军在一处避风的山坳里扎营,休屠终于出现了。
他坐在火堆边上,火光映着他阴晴不定的脸,莫名多了几丝阴森。
摩耶都尉从远处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伙夫们今晚熬了羊汤,您喝着暖暖身体。”
休屠的目光没有看向那碗汤,一直盯着火光看了许久,忽然开口:“摩耶,你跟着本王多久了?”
摩耶愣了一下:“回大王,已经十五年了。”
“十五年。”
休屠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这十五年里,你见本王输过吗?”
摩耶低下头,声音也压低了不少:“……没有。”
“是啊,从来没有输过。”
休屠的目光终于从火苗上移开了,落在摩耶脸上,“本王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从小部落打到大部落,从百夫长打到左贤王,从来没有输过。”
“可这一次……”
他没有把话说完。
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又突然变得轻蔑了几分:“我知道,底下有不少人怕是在说本王输不起,所以一个个都不敢凑上来。”
“哼,本王要真的那么短视,就不会有机会走到今天的位置。”
“输一场而已,有什么可怕的?下一场再赢回来就是了。”
说到这里他又低下头盯着那团火,“可怕的是,你怎么都赢不了。”
那月族的神器太厉害了,非人力可以阻挡,这才是休屠这几天情绪变得很差的原因。
他脑子里想了所有能想的办法,依然找不到法子来面对那犹如能毁天灭地一般的神器。
“大梁什么时候出现这么厉害的东西了?”
摩耶也沉默了。
是啊,打输了不算什么,可心里知道怎么都打不赢的那种隐隐的绝望,才是最打击人的。
两人站在那里,陪着休屠看着那堆火一点点烧矮下去,烧成灰烬。
休屠伸手端起了那碗早已凉透的汤,一口一口喝完,然后放下空碗站起来朝营帐走去。
走到帐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派人给我紧盯着月族,务必要查清楚他背后那伙人的来路。”
既然正面走不通,就得另辟蹊径,休屠不是那种只会被动挨打的人。
摩耶躬身应道:“属下领命。”
很快,关于左贤王率兵八千却被月族打败、灰溜溜逃走的消息像风一样刮过草原。
最先躁动起来的是那些被左贤王压制了许多年的小部落。
曾经在他们看来犹如不可战胜的大山,居然被一个小部族给掀翻了,谁听到后不先说一句“不可能”?
可事实摆在眼前,左贤王真的败了,而且是大败。
这些小部族一下看到了希望,以前他们没得选,如今多了一个选择,不少部落就开始摇摆不定。
特别是在听说乌洛兰部落投靠了月族之后日子肉眼可见好了不少。
一些胆子大愿意赌一把的立马就收拾了家当往月族奔赴而去。
“连左贤王出动那么多人都打不赢,月族背后肯定有硬靠山。”
“虽然比不上月族,但咱们过去好歹能分口汤喝,去晚了怕是连汤都赶不上。”
有人顺便吐槽起赫连耶,“乌洛兰部落那个老家伙,人看着憨,但跑得那么早一看就是个不老实的。”
……
拔图部的营帐里,莫日苏一个人坐在火堆边上,把手里那枚弹片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
他摩挲着那片还带着焦痕的冷铁,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黑沉沉的天际线,低声说:“我说什么来着?那东西,挡不住的。”
旁边的副将默默地添了一根柴火,没有接话。
草原上的风,从这一天起转了方向。
……
在秦牧的示意下,阿格勒在一个月之内就接收了四个小部落将近两千人,月族的人口再次进行了不小的扩充。
但左贤王兵败一事的旋风不仅在草原上肆虐,还迅速刮到了大梁边境。
特别是那些跟草原上有生意往来的人,或者一些暗探,早早就收到了消息,譬如马三爷。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他刚放下饭碗,听完之后愣了好一会儿。
第一反应是:“真的还假的?”
商队领队岑飞笑道:“真,珍珠都没那么真,草原上都传遍了,说是去了八千骑兵只回来不到半数。”
马三爷惊讶道:“草原上什么时候冒出来这么厉害的一股势力的?阿赫尔族不是宣称草原上就没有他们铁骑到不了的地方吗?居然养虎为患到这种程度?”
岑飞摆摆手:“要说这才是最稀奇的呢。”
“这次打败左贤王的可不是什么大势力,而是一个叫月族的小部落,据说月族里连牛羊都算上都未必够一千数呢。”
马三爷震惊:“这么点人就打败了左贤王八千铁骑?”
突然他意识到哪里有些不对劲,一下从桌上蹦跶起来抓着岑飞问:“不对,你刚刚说的那个小部落叫什么名字?”
岑飞不解他为什么这么激动,但还是回道:“月族啊。”
跟铁血堡合作的事因为要保密,所以马三爷身边只有几位亲近的才清楚内情,像岑飞也就大概知道他们现在手里的琉璃、雪花盐和蜂窝煤这些畅销货都出自一个叫秦牧的东家手里。
至于工坊在哪就不是很清楚了,更别说铁血堡和月族合作的事。
但岑飞不清楚,马三爷可清楚得很。
毕竟上回铁血堡开堡仪式的时候他还和阿格勒同桌喝过酒。
是了,要说近段时间冒出来最大的势力,不就是非铁血堡莫属吗?
只不过铁血堡处在死亡荒原中而非草原上,所以他刚刚一时没想到而已。
这么一想,马三爷觉得一切就能说得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