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手掌隔着被子轻轻贴上去,像是想透过那一层布料,确认那里确实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生长着。
她又抬起头来看向秦牧,眼泪还在往下淌,嘴角却已经往上翘了起来:“我终于又有家人了。”
她的家人全都没了,可是如今,她又有了新的家人。
秦牧的喉咙微微动了一下,笑着开口道:“怎么,难道我不是你的家人?”
沈清漪连忙摆手:“你当然是,但……”
但这是不一样的。
秦牧当然明白她的意思,其实他自己心里又何尝不是这么想的呢?
只能说,血缘这东西就是奇妙,看不见摸不着。
可一旦有了,心里那个位置就稳稳当当被填上了。
“我知道的。”
秦牧没有多说,只把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拢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上,闭着眼停了很久。
沈清漪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好一会儿才慢慢安静下来。
她攥着他的衣襟没有松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后怕:“我这段时间太忙了……连自己身体起了变化都没察觉。”
“要是当时真出了什么事……”
她没把话说完,肩膀又轻轻抖了一下。
秦牧抬手把她往怀里拢了拢,让她靠得更稳当些:“没有出事,以后也不会再有事了。”
“医署那边你先放一放,药房的东西我让人帮你收好,等身子养踏实了再说。”
沈清漪在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她也知道轻重缓急,不敢拿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去赌。
秦牧低头,用手指刮了一下她的鼻尖:“也不是真的不让你碰了,你可以找人来帮你做。”
“往后可不能像这回一样把自己累倒了,凡事都得有个度。”
沈清漪这才笑了出来,软软地应了一声“好”。
然后把脸往他怀里埋得更深了些,嘴角弯着,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秦牧没有再开口,就那么靠着榻边坐着,一只手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
感觉到她渐渐睡沉了,他才慢慢偏过头,望了一眼窗外透进来的暮色。
屋顶上有几只麻雀在咕咕地叫着,远处校场上隐约传来收操的号令声,院子里的小枝条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坐在那一片细碎的动静里,心里那点担忧慢慢化开了,变成另一种他说不上名字的东西,沉甸甸的,像一颗种子终于落了地,稳稳扎进了土里。
……
第二天一早,沈清漪怀孕的消息就像一阵风似的刮遍了整个铁血堡。
“终于有了啊。”
众人纷纷感叹。
虽然没有人明着说出来,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秦牧这座城不会永远停在荒原上,他迟早要走到更高的地方去。
而有继承人和没有继承人,对一座城、一支军队、一群追随者来说,差别太大了。
秦牧走到哪儿都有人跟他道喜。
于是他索性宣布:堡内所有食堂连续三日加餐,每顿加一道肉菜,不限量供应,让大家也跟着沾沾喜气。
消息一传出去,整个堡里都沸腾了。
连守城门的兵卒换岗的时候都多聊了几句,琢磨着今晚食堂会加什么好菜。
……
而草原那边,气氛却全然不同。
每次大集,阿古拉和几个小伙伴作为月族的代表,都会拉上一批雪花盐和琉璃之类的货物去换些别的物资。
可这一趟,几个年轻人到了该回来的日子没回来。
又等了三天,还是没有消息。
阿格勒坐不住了,亲自带了一队人沿着去大集的路搜寻了一遍,却什么踪迹都没找到。
大集上的人说,月族带来的雪花盐和琉璃都是好货,一摆出来就抢手,一个早上就卖了个精光,当天下午他们就看见阿古拉几个年轻人拉着好些车物资回去了。
一行人无功而返,阿格勒心里正犯嘀咕,琢磨着阿古拉他们是不是遇上了拦路打劫的,出了什么意外。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族人匆匆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卷羊皮纸:“族长,有人射了一封信到咱们堡门口。”
阿格勒心里猛地一沉,接过羊皮纸展开看了一遍,捏着纸卷的指节慢慢收紧了。
信是左贤王休屠写来的,上边的印戳确实是左贤王的印记,做不了假。
信里的措辞倒是客气,说他的人在路上发现了几位迷路的月族族人,听说这几个年轻人都是月族的精锐,已经妥善安置好了,请阿格勒五日后到乌尔山北坡一叙,顺便把人接回去。
“欺人太甚,这明摆着就是威胁!”
阿格勒把信拍在桌子上,怒气直往上冲。
其他人也有些担心:“族长,那咱们怎么办?”
阿格勒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把羊皮纸折好收了起来:“既然左贤王诚心邀请了,自然是要去的。”
不去的话,谁知道左贤王还能干出什么事来,他们总不能一辈子缩在堡里不出去活动。
去了也好,正好瞧瞧这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不过动身之前,阿格勒还是写了一封密信,让人快马送去铁血堡交到秦牧手上。
之后又叮嘱族人:“若是约定好的时间我没能回来,多半是一块被扣下了,到时候你们守好坞堡,速去请堡主定夺。”
……
左贤王不愧是汗王的左膀右臂之一,势倾朝野,行事向来骄奢。
一次会面,大帐就铺满了整个北坡,气势排场拉得足足的。
阿格勒心里咂舌了一下,随即便被请进了左贤王所在的主帐。
帐内灯火通明,休屠坐在正中的虎皮椅上,手里捏着一只银酒杯,见阿格勒进来便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坐垫。
语气自然得仿佛两族之间那些龃龉从来就没发生过一样,“阿格勒族长来了,路上辛苦了,先喝碗热奶暖暖身子。”
阿格勒在他对面坐下来,接过热奶茶大口喝了半碗。
赶了一路确实渴得厉害。
他目光扫了一圈帐内,没瞧见自家失踪的族人,便不再客套,开门见山道:“多谢左贤王款待,不知我那几位不成器的年轻人,如今身在何处?”
休屠放下酒杯,笑了一声:“阿格勒族长急什么呢,难得聚一回,咱们二人好好说说话不行么?”
阿格勒摆摆手,语气硬邦邦的:“左贤王,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汉人那套弯弯绕绕的了?你我都心知肚明,今天这一遭可不是为了相聚来的。”
“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左贤王脸上闪过一丝被顶撞的不悦,可想到今日的正事,还是压住了火气。
“好,不愧是阿格勒族长,够爽快。”
他一拍手,外边立马有人捧着一个托盘进来,放到阿格勒手边。
阿格勒低头扫了一眼,上头摆着一份文书。
“打开看看。”
休屠下巴微微一点。
阿格勒也不客气,展开一看,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汗王的朱红大印。
再看内容,是汗王亲笔承诺:只要月族归顺阿赫尔族,便许以左部千夫长的职位,并把乌尔山以南三百里草场,连同三百户归附的奴隶,一并拨给月族。
休屠靠在椅背上,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这是汗王特意给月族的恩典。”
“高权位、好草场、供使唤的奴隶,有了这些东西,不出几年月族就能发展壮大起来。”
他目光落在阿格勒脸上,意味深长地续道:“虽然你我两族之间过去闹过些不愉快,可说到底都是草原上长大的,吃的是牛羊肉,喝的是马奶酒。”
“你跟汉人之间那点交情,一时的和睦,可消不掉异族之间天生的隔阂。”
“到底该怎么选,想来阿格勒族长心里头自有杆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