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署里还亮着灯,里里外外不少人进进出出。
靠里间专门隔出来的那间小实验室里,秦牧推门进去的时候,沈清漪正蹲在矮桌前忙活着。
她面前摆着几只粗瓷碟子,碟子里盛着不同浓度的青灰色液体。
此刻她手里捏着一根细竹签,正小心翼翼地把其中一只碟子里的液体往一块干净的细布上滴。
她的动作极轻极缓,像是在夹一根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一般,连呼吸都放轻了,整个人全神贯注地钉在那一滴液体上。
秦牧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出声打扰。
等她终于把那滴液体滴稳了、放下竹签之后,才开口道:“还在忙?”
“嗯。”
沈清漪鼻音应了一声,眼睛依旧黏在面前的碟子上,像是舍不得移开。
忽然她眼睛猛地一亮,“嗖”的一下站起来就往秦牧身上扑了过来。
秦牧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把人接住:“怎么了?”
沈清漪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声音又哑又带着压不住的颤意:“我……我做出来了……”
秦牧愣住了:“什么?”
“成了!”
沈清漪松开他,扯着他的胳膊拉到矮桌前,指着那只粗瓷碟子里的青灰色液体,“你说过的那种药,我试了快一个月,换了好几种办法……”
晾干磨粉不行,直接泡水也不行。
后来试着用酒来泡霉斑,再慢慢过滤,把剩下的液体浓缩出来。
“一种种试过来,如今真的成了!”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把这几十天里所有试过的法子一口气倒出来。
她抬起头看向秦牧,那双带着淡淡青黑的眼窝里亮得惊人,“秦牧,你说的是真的,那种药真的有用。”
秦牧低头看着碟子里那不起眼的青灰色液体,又抬头望着沈清漪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没有急着接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因为握竹签太久而微微发抖的手指,用力握了一下:“你做到了。”
他说着,眼里满是赞许,“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沈清漪的眼泪唰一下就掉了下来。
她用力点了点头,又想开口说点什么。
可嘴唇刚张开,整个人忽然一晃,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似的,直直地朝旁边倒了下去。
秦牧心口猛地一抽,下意识伸手一把把人捞住。
沈清漪的身体软得像一截被风吹断的枝条,整张脸瞬间褪了血色,连嘴唇都在一瞬间变得苍白。
秦牧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他二话不说把人打横抱起来快步走进里间放到软榻上,转头朝外头喊了一声:“来人!叫周大夫过来!”
医署的学徒探头一看沈清漪的状况,立马撒腿跑出去喊人了。
秦牧坐在榻边,一只手托着沈清漪的后颈,另一只手按住她的手腕探了探脉搏。
脉搏跳得有些快,好在还不乱,就是偏弱了些,再多的他也摸不出来了。
他心里稍稍定了定,但手一直没有松开。
周大夫来得很快,身后还跟着林大夫,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里间。
“怎么了?”
周大夫一进门就问。
秦牧赶紧道:“说着话呢,突然就晕倒了。”
他心里隐隐怀疑是低血糖闹的。
周大夫蹲下来一边探沈清漪的脉,一边端详她的面色,又问了几句她这几日的饮食和作息。
秦牧一一答了,说这几天她几乎都泡在药房里头,饭吃得少,觉也没睡安稳。
周大夫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又换了一只手重新探了一遍。
这才抬起头看了秦牧一眼,那神情里说不上是欣喜还是疼惜,“堡主,夫人她……有了身孕了。”
约莫一个多月,月份还不大,所以不容易察觉。
秦牧握着沈清漪手腕的手指猛地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榻上那张苍白的小脸,又抬头望了望周大夫,像是没听清似的重复了一遍:“你说什么?”
“夫人她怀了身孕了。”
周大夫见多了这种场面,对秦牧的反应习以为常,“这段时间她操心太过,劳累过度,身子本来就有些虚,今天又是情绪大起大落,一时没撑住才昏了过去。”
周大夫的语气不紧不慢,透着医者特有的沉稳,“不过万幸的是胎像还算稳当,只要好好养着,问题不大。”
秦牧坐在榻边没有动。
他低着头看着沈清漪闭着眼安静沉睡的侧脸,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像是根本没听见那句“胎像还算稳”一样。
周大夫和林大夫对视一眼,识趣地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灯偶尔爆出的细碎声响和沈清漪平缓的呼吸声。
秦牧伸手替她把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轻轻拨开,指尖在她微凉的皮肤上停了一瞬。
他见过她冷静专注的样子,见过她累到端不起碗的样子,也见过她为他掉眼泪的样子。
可此刻她安安静静地躺在这里,小腹里藏着一个他根本不知道的孩子,而他居然一点都没察觉。
秦牧心里泛起一阵钝痛,像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死死压住了。
他把她的手轻轻拢在掌心里,就那么握着,低着头坐了很久。
……
沈清漪这一觉足足睡了将近七个时辰。
睁开眼时她还有些迷糊,视线转了一圈才落在秦牧身上。
见他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外袍,眼睛下方带着一圈明显的青黑,显然一宿没合眼。
她愣了一下,撑着胳膊想要坐起来,却被秦牧按住了肩膀。
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压在她肩头时带着一种不容争辩的力道:“别动。”
“我这是怎么了?”
沈清漪的声音还有些哑,透着刚睡醒的鼻音。
秦牧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温软:“周大夫给你查过了,他说……你有了身孕。”
沈清漪的动作忽然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她的目光从秦牧脸上移开,缓缓落到自己的小腹上,又落到被子上,整个人像是还没反应过来似的。
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秦牧的掌心里,肩膀开始轻轻地抖。
秦牧感觉到掌心有一片温热的东西慢慢洇开。
他没有抽手,只是把另一只手覆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拢着。
沈清漪哭了很久,却没有声音,只有肩头一下一下地颤着,像是把过去这大半年里所有没来得及掉过的眼泪都攒着,在这一刻一口气还了回来。
等她终于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红通通的,鼻尖也红,可嘴角却带着一个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
又哭又笑的,整个人像一团被水泡过又重新晒干的棉花,软塌塌的却暖烘烘的。
“我有孩子了?”她哑着嗓子问。
“嗯。”
秦牧说,“已经一个多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