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马三爷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李崇年心里就有些不痛快了:“你就这么放心?”
“着急有什么用?现在人已经进了荒原了。”
马三爷放下茶盏,语气倒是平得很,“再说了,五六百人听着是不少,可到了死亡荒原那片地界,能不能活着走出来还得看运气。”
那片地方,说句不好听的,连鸟都不一定能飞得过去。
“咱们能做的就这么多,人到了死亡荒原,那就爱莫能助了。”
李崇年一时也无话可说了。
他坐在那儿,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秦牧怎么就那么厉害呢?
在那鸟不拉屎的破地方,愣是能建起一座城来,还养活了那么多人。
……
密信送到铁血堡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的傍晚了。
秦牧看完信后将纸页搁在桌上,没有多耽搁,转头就吩咐人:“传话给月族阿格勒,调一批好手过来。”
信使连夜出发,马不停蹄地往月族坞堡赶去。
阿格勒收到消息之后,二话没说就把族里能打的青壮年全都召集了起来。
如今的月族跟以前可大不一样了,前前后后投靠过来好几个部落,总人数已经突破了三千,青壮年加起来少说也有五百上下了。
听说秦牧那边要迎敌,再想起当初人家带人来替月族守坞堡的情分……
阿格勒一挥手,把所有青壮年全派了出去。
赫连耶亲自领着人,连夜赶往铁血堡。
秦牧原本想着能来几十上百人就差不多了,他也没打算让月族扛主力,主要还是想借蛮族这层身份用一用。
既然人来了,他也来者不拒,直接交到赵将军手上。
栓一条牛也是栓,练谁的兵不是练?
……
另一边,卫所的兵也踏进了死亡荒原。
领队叫胡维清,是盘州卫所的一名千户,也是黄子兴手底下信得过的心腹。
黄子兴收到莫文顺那封信时,起初并没太当回事。
一座盐坊而已,犯得着从卫所调五百精兵?
但架不住背后那位大人看重雪花盐,此事不容有失。
黄子兴最终还是让胡维清带人走了一趟,临行前叮嘱了一句:“莫大人说什么,你照做就是。”
“找到盐坊的位置,拿捏住人就撤。”
他对雪花盐的暴利也不是不心动,可心里明白这不是他能惦记的东西。
这趟差事说白了是私自行动,见不得光。
胡维清便以外训为由出了卫所,一路扮成商队昼夜兼程赶到折多城外。
大部队没有进城,只派了十来个人进城采购。
胡维清自己则在东街一家不起眼的酒楼里,暗中见了莫文顺一面。
莫文顺坐在雅间里已经等了很久,听到脚步声才从窗外街景上收回目光,抬手示意胡维清坐下。
两人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切入了正题。
“荒原深处的具体情况,本官也没有亲眼见过,上回镖队派了五十个人进去,一个都没回来。”
“里头应该有一小股势力在守着那座盐坊。”
“你们此行务必小心,若对手太强也不要恋战,能把盐坊的位置摸清楚就算交差了,日后再徐徐图之。”
胡维清听完,心里头其实有些不舒服。
莫文顺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到任折多城也有些日子了,居然连盐坊的位置都没摸清,未免也太不中用了。
还有什么叫“不要恋战”?
这不是瞧不起人么?
这话倒是有点冤枉莫文顺了,他内心里也认为五百来人不可能输,可这不是想着万无一失么?
万一真在里头出了事,卫所的兵平白无故少了那么多人,这个窟窿怎么填?
到时候牵连他和黄子兴,谁都跑不掉。
所以他才多叮嘱了几句。
胡维清对死亡荒原的传闻倒是听过一些,可并没怎么往心里去。
五百精兵都是常年操练的正规军,只要不撞上大股蛮族骑兵,什么野兽流民的根本不足为惧。
但他到底是打过仗的人,知道在这种鬼地形里最怕的就是迷路,所以出发时特意带了一个经验老到的斥候。
那人专靠辨认地表痕迹和风向走位,就算没有参照物也能找出方向来。
因此这支队伍并没有像陈立威他们那样,进荒原没几天就迷失了方向。
第三天下午,他们就在一处干涸的河床附近发现了一些没有被风沙完全盖住的车辙印。
车辙很深,边缘虽然已经被风沙磨去了棱角,可大致轮廓还在。
好几十道印子交错在一起,说明车队规模不小,而且拉的是重货。
看来莫文顺说得没错,这背后确实已经形成了一小股势力,不然用不着消耗那么多物资。
“沿着这个方向走,小心探路,加强警戒。”
胡维清下令。
队伍转向西北,顺着车辙印一路向前推进。
又走了两天,离死亡荒原腹地越来越近了。
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斥候领着他们到了一片风蚀土丘群前。
大片高低错落的土墩散落在戈壁上,被风蚀出无数孔洞和沟壑,远远看去像是一群蹲伏在地面上的巨大骸骨。
夕阳斜斜地照在土墩表面,把那些凹凸不平的轮廓拉成扭曲的影子,铺了一地。
风从孔洞里穿过去的时候,发出又长又尖的哨音,时高时低,没有节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远处反反复复地吹着一个不成调的口哨。
队伍停下来望着那片土丘,好些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一个年轻兵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地方怎么瞧着那么瘆人……”
胡维清勒住马也在打量那片土丘,目光在那些土墩的轮廓上来回扫了两遍。
他心里明白士兵们发毛,可附近只有这片土丘能避风,再往前走就是一片开阔的碎石滩,夜里风沙一卷起来压根没法扎营。
“今晚就在这儿过夜,找个开阔点背风的地方。”
队伍在一处相对平坦的凹地停下,忙着卸货搭帐篷生火做饭。
一个老兵巡了一圈回来,压低声音对胡维清说:“千户,这种土墩不能碰,里头全是松散的细沙,看着结实,稍微碰重一点就可能塌下来。”
胡维清皱了皱眉:“传下去,谁也不许碰土墩,夜里巡哨也要离远些。”
天边最后一抹暗红正在消退,暮色一层一层地压下来,那些土墩的轮廓越来越模糊,像是正在被黑暗一口一口地吞掉。
风越来越大,哨音也越来越尖利。
胡维清攥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目光在那片阴影里来来回回地扫了好几遍。
他忽然觉得什么地方有些不对劲。
那些土墩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可他总觉得其中几道影子的边缘跟别的不太一样,过于齐整了,像是被人刻意修过。
他心头猛地一凛,一把抽出腰间的刀,声音骤然拔高。
“有埋伏!所有人立刻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