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捷报的校尉语速虽快,可每一句都咬得清清楚楚,字字落在殿中那些大臣的耳朵里,像一把把钉子钉进了木头里。
他这番话一出,满朝皆静。
各个目瞪口呆,谁也没想到这里头居然藏着这么曲折的瓜葛。
不少人一开始根本不信。
莫文顺能在江南官场混得风生水起又全身而退,怎么可能是眼皮子这么浅的人?
可再一听,事情涉及到雪花盐和琉璃这两桩暴利生意,似乎又说得通了。
而真正让众人惊得倒吸凉气的是……
莫文顺居然死了!
这可是天佑帝明面上安插到北地的心腹之一,否则也不会被专门派去盯盐政那一摊子事。
“私自调兵、强征新丁、与蛮族勾连叛国……”
每一桩每一件,书信里都写得清清楚楚,算是铁证如山了。
天佑帝刚刚因为左贤王授首而涌上来的喜悦,此刻只剩下不到两成。
他的手指在“私通左贤王”那几个字上顿了一下。
又翻过一页,目光落在了夹在案卷里的那块腰牌拓本上,盯着那行标注看了几息,抬眼望向殿中:“刘安何在?”
刘安从文官队列里站了出来,他已经隐约嗅到了不妙的气息,可面上还算镇得住:“臣在。”
“你认认这个东西。”
天佑帝把那块腰牌拓本往前面一扔,东西直接滑到了刘安脚边。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汇聚到那方拓本上。
刘安只扫了一眼,后背就渗出了一层薄汗。
那块腰牌的纹样和制式他认得清清楚楚,代表着巡防营的“京”字标记,背后还刻着一个“循”字,是他义子刘循的随身佩牌。
他脑子里嗡了一下,随即迅速收拢神情:“陛下,此物乃是臣之义子刘循的随身佩牌。”
“但刘循大半年前因为家中长辈去世,就已经告了丁忧假,臣也不知道为何他的腰牌会出现在北地。”
天佑帝没有立刻接话,目光在刘安脸上停了好几息。
虽然他平日里瞧着有些懒散,可到底是做了这么多年皇帝的人,那种久居高位的审视压下来,殿中的空气都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刘循丁忧,那其他二十来号人也都是丁忧么?”
天佑帝缓缓靠回椅背,“你的义子,拿着你给的路引,带着京城巡防营的兵,莫名其妙出现在北地,还卷进了通敌叛国的案子里,你却告诉朕你半点都不知情?”
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刘安扑通一下跪倒在地:“陛下明察,臣确实不知此事。”
天佑帝看了他好一会儿,目光在那颗头颅和案卷之间来回扫了几遍,最终摆了摆手:“先带下去,查问清楚再说。”
刘安被两名侍卫架出了大殿,经过门槛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瞬,靴尖在门框边沿碰了一下,没有低头看,只略略停了一下便继续往前走。
殿中其余大臣屏着呼吸站着,直到天佑帝开口说了一句:“宣,今日北地捷报,当昭告天下。”
“另牵扯进通敌一案的所有人,必须严查,一个都不能放过。”
见天佑帝似乎没有雷霆震怒的意思,众人才齐齐松了一口气,跪地山呼万岁。
朝会散了之后,消息像水流一样沿着京城六部的走廊和街巷漫开,以极快的速度渗进了每一个有心人的耳朵里。
太傅童安阳没有直接回府,而是绕了一段路,从侧门进了三皇子陈巳的别院。
陈巳早就收到了风声,正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听见脚步声便快步迎上来:“太傅,到底怎么回事?莫文顺和黄子兴怎么会被人一网打尽的?”
“还有那雪花盐和琉璃,莫文顺之前可曾递过信回来,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童安阳摇了摇头:“上一封递上来的信,只说了可能有新的线索。”
“如此说来,我们在北地的布局全白费了。”
陈巳猛地站起来,急得在屋子里直打转。
拿不到雪花盐,那吴家怎么办?
母妃那边怎么办?
也不怪三皇子着急。
他母家正是出身江南大户吴家,过去数十年靠着手中盐引赚得盆满钵满。
自从吴贵妃受宠又生下三皇子之后,吴家人的心思也跟着大了起来。
这些年他们母子俩一应吃喝应酬,全是吴家大把大把银子送进京城来支撑的。
结果这一切叫那雪花盐给硬生生打破了,如今江南的盐路已经被挤得快断了,再拿不下雪花盐,吴家撑不了多久了。
童安阳沉默了一会儿:“眼下北地的局势已经被人攥住了,咱们再想往里头伸手已经不容易了。”
三皇子也知道这事有多难,可总不能真的坐以待毙:“再找个稳妥的人出发去边城,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事我会和母妃商量,再从江南那边挑人,吴家的人手我们自己心里有数。”
……
而刘安那边也是焦头烂额。
他被直接架走送到了南衙门的大牢里,蜷着腿在牢中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把整件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
刘循那蠢货再有胆子也不敢跟蛮族沾边!
通敌的罪名要是坐实了那是满门抄斩的大罪,他就算再不懂事也分得清轻重。
这事背后一定有人在推波助澜,而且手法干净利落到几乎找不到破绽。
他没有直接证据,可直觉告诉他,这事和秦牧脱不了干系。
傍晚时分他让人把侄子刘瑾叫了进来,两人隔着木栅栏相对而视。
刘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以前和秦牧有过交集,你跟我说说,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底细?”
刘瑾被问得愣了一下,仔细回忆了片刻才开口:“这人性子有些闷,平日里不太爱说话,在同僚中人缘一般。”
“做事有点一根筋,认准了的事别人劝不动。”
“武功确实顶尖,但除此之外也没有太多出彩的地方。”
刘安听完眉头拧得更紧了:“就这些?”
刘瑾点头:“我跟他接触也不算太多,能记起来的就这些了。”
刘安没有再追问,只严厉地警告他:“这段时间一定要安分守己,若是再闯出祸事来,到时整个刘家上下都赔上,也救不了你的小命。”
刘瑾被骂得蔫了,却不敢反驳。
刘安坐直了身子,铺开一张信纸,提笔写了几行字:“再给你一次机会,派人去折多城。”
“问问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记得先不要声张,暗中查访。”
“若是有那秦牧的踪迹,必须立马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