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手下的建议,刘伟成眼睛当即一亮。
是了,把他们药倒之后,那两艘船上的人还不是任自己摆布?
想起昨天在茶楼被秦牧压得动弹不得的窘迫,他咬紧牙关道:“这回看我怎么收拾你们,到时候跪下来求爷爷告奶奶都没用!”
“哼,看你还怎么拿那张字据要挟我。”
刘伟成立刻吩咐下去:“去找两个水性好、手脚利索的,务必把事给我办成了。”
手下人当即领命照办。
……
冯宇今年三十出头,在漕帮做事快十年了。
因为水性极好,能在水底憋着一口气潜过三条船不冒头,所以得了个“浪里白条”的花名。
可以说,这些年芜江段附近的水域,他摸得比城里的大街小巷还熟。
所以帮里一说要找水性好的,大家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另外一个叫吴子鱼的,则年轻些,今年才二十二。
瘦得像根竹竿,手脚却比猫还利索,平日里攀船舷爬桅杆都跟走平地一样。
两人接了任务之后也没推脱。
先去酒楼里吃了一顿丰盛的饭菜,等入了夜,便换上一身贴身的深色衣服。
他们找了码头一处不起眼的阴影蹲下来,那个位置正好能望见秦牧那两艘船停靠的地方。
两人一蹲就是一个多时辰,对面船上的动静才渐渐消停下来。
远远看去,船头挂着一盏孤灯,光晕在水面上铺开一小片,四周彻底暗了下去。
冯宇把裤腿扎紧,又检查了一下腰间那个用油布裹了好几层的小药包。
里面装着足足两斤蒙汗药,别说放倒两船百来人了,就是放倒百来头牛都够用。
他偏头看了吴子鱼一眼:“听好了,下水之后跟着我,不要乱动,船底的水声和船上的动静我都比你熟,你听我指挥。”
吴子鱼点了点头,把腰上的刀鞘又扎紧了些:“放心,你带路,我干活。”
冯宇没再多说,蹲下来探了一下水温,然后无声无息地滑进了水里。
吴子鱼紧跟着也下了水。
两道人影沉入黑暗的河面,几乎没有泛起什么动静,像两条鱼贴着水皮滑了一下就消失了。
夜里的河水比白天凉,底层的暗流裹着泥沙和碎藻从两人身旁经过,不断拖拽着他们的衣摆。
冯宇在水下调整了一下方向,朝着那两艘船游过去,动作缓慢而均匀。
吴子鱼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潜到第一艘船的船尾附近。
冯宇贴着船身的弧度浮出水面,竖起耳朵听了一阵。
吴子鱼也跟着浮上来换了口气。
冯宇没有回头,只朝第二艘船的方向偏了偏下巴。
吴子鱼会意,两人贴着船身的水线慢慢移到两船相连的地方。
中间隔着大约两臂的距离,没有任何遮挡。
正好此时夜巡的人刚过去一轮,船尾处隐隐传来一道鼾声。
冯宇跟吴子鱼打了个手势,随即双手扣住船侧的木板,借力轻轻一翻,像一条被水推上来的鱼,落进了船舷的阴影里。
吴子鱼紧跟着也翻了上来。
两人贴着船舱的外壁蹲了好几息,确认舱内没有动静,才猫着腰朝船尾的灶台方向摸过去。
他们下午已经观察过了,两艘船上的人的伙食都是从这里做好再端出去分的。
所以下药只需要下一处就行。
两人分头搜索,很快在尾舱找到了盛水的大缸。
吴子鱼掀开缸盖,水面在黑暗中泛着一点微弱的银光,他回头看了冯宇一眼。
冯宇已经拆开药包,把白色的粉末往缸里倒。
倒完之后,他低头仔细观察了一下,见缸外边没有留下痕迹,这才放心。
怕药粉在水里没有化开,他又随手抄起旁边的水舀子来回搅了十几下。
终于下完了药,两人都觉得这次任务还挺容易。
接下来只要平安混下船,就算大功告成。
想到舵主承诺的每人二十两赏银,两人都有些高兴。
冯宇伸手去拉舱门,结果门一动不动。
他回头用气声问吴子鱼:“你把门给锁住了?”
吴子鱼一脸茫然:“我没锁门啊。”
冯宇皱起眉头:“那门怎么打不开。”
他又稍微加了点力,依然拉不动,“是不是你刚刚关门的时候卡到哪儿了?”
吴子鱼想到什么,突然有点慌:“冯哥,我刚刚根本没碰门啊,不是你关上的?”
冯宇推门的手一顿,脸色变了一下:“糟糕,我们怕是被发现了。”
吴子鱼比他还要胆小:“那我们怎么办?”
正好这时天上的月亮躲进了云层里,船舱里伸手不见五指。
冯宇凝神听了一下,外面没有动静,不像是有埋伏的样子。
他只能安慰自己,没准是刚才河风吹过来把门带上了。
听着吴子鱼慌张的声音,他低声斥道:“慌什么,门打不开就想别的法子呗。”
他沿着墙壁摸索过去,摸到了一扇窗,伸手往外推了一下,窗框发出老旧的“吱呀”一声,在黑暗中有些刺耳。
冯宇一喜:“走,从这里爬出去。”
窗户外面是一道走廊。
因为怕碰到窗框弄出大的动静,两人全程屏声静气,手脚上的肌肉一直绷得紧紧的。
脚踩到实地的那一瞬,吴子鱼腿都有点发软。
他刚想开口说什么,忽然听到拐角那边的过道里,隐隐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女人唱曲声。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是嗓子被什么卡住了一半,气若游丝地拖着长音,在湿冷的夜里断断续续,时远时近。
冯宇下意识低骂了一句:“半夜还能听曲?这温香软玉的,船上的人还真会享福。”
吴子鱼却开始发抖了,一把攥住他的袖子:“哥……这个点,哪还有人唱曲?”
冯宇一时没反应过来:“有钱人会享受着呢,半夜听小曲算什么?”
吴子鱼的牙齿已经磕出了声响:“你仔细听,她唱的是……”
冯宇侧耳听了片刻,脸色一下就变了。
那调子七拐八拐,不是寻常的小曲,而是江南这边白事下葬时才唱的招魂调。
那调子拖着长长的尾音,像一根被水泡透的线,再怎么拉扯都抻不直。
歌词模模糊糊断断续续,听不太真切,但那腔调绝对错不了。
像是从一口很深的陈年井底下幽幽传上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