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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几个底子不差，差的是实践的广度。一个只会装配的技术员，永远只是技术员。一个既懂装配、又懂设计、还能独立排故的人——那才叫工程师。”
他敲了敲桌面。
“你们将来要评职称、要晋升，靠的不是年头，是履历。每一次轮换，都是你们档案里的一笔。这笔账，我替你们算着呢。”
五个年轻人的腰板挺得更直了。
王德厚在角落里吹了吹茶叶沫子，没抬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汇报继续。
甲乙两组合并数据：截至三月初，共完成数控机床装配四台（含两台样机、两台量产型）。第五台正在联调收尾。
但问题也摆在了台面上。
“处长。”
刘海波翻开一张平面图，指着研究处二楼的布局，“等第五机床完成后，这间屋子就彻底放不下了。”
“现在四台机床占了三分之二的地面，人都快没地方站了。走道只剩一个人宽，搬材料都得侧着身子过。”
他在图上画了个圈。“新车间的基建批文上个月才下来，最快也要六月份才能交付。这中间三个月——”
“放不下就往外送。”陈卫东打断了他。
刘海波愣住。
陈卫东站起来，走到黑板前。
“第四台，留在研究处做通用机床改型的参照母机。第五台——”
他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
**二机部。**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小孙第一个反应过来：“送给二机部？”
“不是送。是调拨。”陈卫东放下粉笔，“二机部刚拿到米格-19的全套图纸和T系坦克的传动技术资料。沈飞和哈尔滨那边正在抢时间消化。你们猜，他们现在最缺什么？”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想到了同一个东西。
加工设备。
图纸再完整，没有高精度的机床把零件切出来，那就是一摞废纸。
“赵国华上次来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陈卫东的声音平了下来，“他说他们等着自己造的歼击机飞上天。”
他看着窗外。
“我让他们少等一天，就少等一天。”
下午一点，陈卫东拨通了林司长办公室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林司长，第五台数控机床联调基本完成。我建议调拨一台给二机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理由。”
“二机部手握米格-19和T系坦克的全套技术资料，正在抢进度消化。他们的加工设备跟不上。我们多一台少一台是库存问题，他们多一台少一台是国防问题。”
又是三秒沉默。
然后林司长的声音传过来，只有四个字：
“国防大于天。”
他没再多问。“我这就联系二机部，让他们派人来接。手续的事，我来办。你把机床参数和操作规程整理一份，随机交付。”
电话挂了。
当天下午四点十分。
研究处楼下开进来三辆军绿色的解放牌卡车，车厢上蒙着帆布，轮胎上还带着公路上的泥点子。
带队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军工专家，穿着半旧的军大衣，胸前别着二机部的工作证。他跳下驾驶室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不是腿脚不好，是太急了。
“陈处长！”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来，一把攥住陈卫东的手，力气大得像在拧阀门。“朱部长让我转告您——二机部欠一机部一个天大的人情！”
陈卫东把手抽回来，活动了一下被捏麻的手指。
“别客气。机床到了以后，操作规程照手册来，头三个月不要超负荷运转。有问题直接打研究处的电话，我安排人远程指导。”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
“这是全套参数表、校准记录和常见故障排除手册。一式两份，一份随机，一份你们自己存档。”
军工专家接过信封，捧在手里，郑重得像捧着一份军令状。
装车用了四十分钟。
第五台数控机床被拆成三个模块，分别固定在三辆卡车上，用钢丝绳和减震垫层层捆扎。研究处的技术员们围在旁边，一个接一个地检查捆扎是否牢固，固定点是否到位。
没人催，没人下令。
这台机器是他们亲手造出来的。
它要去的地方，比留在这间办公室里更重要。
最后一辆卡车的尾板合上的时候，小孙站在窗口，看着车队缓缓驶出一机部大院的门。
“处长。”他转过头。
陈卫东正在擦黑板。
“二机部那边，真能用好吗？”
陈卫东没停手。“赵国华那帮人，比你想的能干。”
他擦完黑板，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倒是你——通用机床的进给系统优化方案，明天该交了吧？”
小孙一个激灵，转身扑回了自己的桌子。
傍晚。
林司长打来一个电话。
“卫东，二机部的车已经上了京沈公路。朱部长亲自打电话谢了段部长。”
“嗯。”
“还有件事——朱部长把这件事报上去了。上面的首长说了八个字。”
陈卫东握着话筒，等着。
林司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常有的郑重。
“‘一机部有格局，值得学习。’”
周六。
研究处二楼的窗户，第一次在工作日时间关得严严实实。
不是因为天冷，是因为没人。
小孙起了个大早，习惯性地揣着笔记本就往部里赶，到了大院门口才猛地想起来——昨天下午，陈处长在周五例会的结尾，只说了一句话。
“新车间场地没交接，机床没地方放。周末，全体休息。”
说完，合上本子就走了，留下满屋子以为自己听错了的技术员。
这可是陈处长。那个恨不得把一分钟掰成两半用的人，居然主动放假？
直到林司长办公室的秘书小马出来溜达，看见他们还傻站着，笑着说了一句：“林司长都批了，你们还不回家抱孩子去？”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一哄而散。
连轴转了快两个月，这突如其来的清闲，让所有人都觉得有点不真实。
上午九点。
陈卫东破天荒地没有坐在桌前跟图纸较劲。
他把赵芸灵的羊毛围巾仔细系好，又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