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这个东西,不进则退。闷头搞研发,钱从哪来?
国家拨款是有数的,今年批了,明年未必还批。但如果能靠出口赚外汇,研发经费就有了自我造血的能力,不用年年伸手要钱。
更关键的是,脚盆鸡人。
他太清楚脚盆鸡机床产业后来走了一条什么路。七十年代起步,八十年代追平,九十年代在好几个细分领域反超。靠的就是出口赚钱、技术迭代那一套。
现在是掐断这条路的最佳窗口。
脚盆鸡人的数控技术还在娘胎里,德国人也没站稳。趁他们还没长大,一巴掌拍死在摇篮里。
等他们长大了再动手,就晚了。
陈卫东把没点的烟塞回口袋。
七轴五联动的原理框架,他脑子里已经有了完整的方案。前世那些论文里的核心参数、结构设计、算法逻辑,记得清清楚楚。
五轴联动花了不到一年,七轴的难度更大,但有了五轴的底子,两年之内能出样机。
两年。
够了。
等七轴出来,再把五轴的阉割版扔出去。等对手追上五轴,九轴已经在路上了。
永远快两步。让后面的人连尾灯都看不见。
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陈卫东一个人靠在墙上站了几分钟。
他又把烟盒掏出来,数了数,还剩三根。放回去了。
办公室里该收的东西都收了。量产方案锁在柜子里,外销计划的思路记在脑子里,纸面上一个字没留。部长说得对,这事不能有文字痕迹。
陈卫东回到办公桌前,把抽屉里零散的图纸归拢好,钢笔拧上笔帽,茶缸洗干净倒扣在桌角。
车间那边空了,机器走了,人也散了。整个研发室安静得不正常。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大半年了。从三坐标量产到五轴联动立项,从样机到试切,从上报纸到调拨大西北。一件事接一件事,脑子里的弦绷了快八个月,今天总算是松下来了。
量产有林浩明盯着,三家机床厂的厂长都表了态。外销的事得等年后部长汇报完才有下文。七轴五联动的方案在脑子里,不急,先让五轴的量产线跑起来再说。
陈卫东把灯关了,锁上办公室门。
接下来几天,部委和各直属工厂陆续进入收尾状态。
年度计划任务基本完成,好几家工厂提前停了机,搞卫生、盘库存、算账。一机部大院里的人明显少了,走廊上碰不到几个人,食堂打饭的队伍也短了一半。
陈卫东难得闲下来。
他每天早上八点到办公室,泡一杯茶,翻翻报纸,看看有没有加急文件。没有。桌上干干净净。
小周每天准时来报到,进门先问一句:“处长,今天有安排吗?”
陈卫东摇头。
小周就搬个凳子坐在走廊里看书,看的是陈卫东借给他的那本《金属切削原理》。
老赵更清闲,车间里没了机床,他把工具柜收拾了三遍,工具摆得跟阅兵方阵一样整齐。
第四天实在没事干了,带着手套在车间地板上擦那圈机床留下的痕迹。擦了一上午,痕迹还在。
“老赵,别擦了,来年摆新机器,盖住了。”陈卫东路过车间,说了一句。
老赵收了手。“习惯了,手里没活心里慌。”
腊月二十多,后勤处发最后一次关饷。
往年都是各处室自己派人去后勤处领,今年不一样。后勤处的老孟亲自端着个铁皮盒子,敲开了陈卫东办公室的门。
“陈处长,您的。”
老孟把铁皮盒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码得整整齐齐。
“基本工资,行政十四级,月薪一百二十八块。”老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单子念,“六级工程师技术津贴,每月三十二块。岗位补贴十五块。取暖补贴八块。”
他把钱一沓一沓摆出来。
“合计一百八十三块整。另外年终奖金二十四块,过节费十二块。总计二百一十九块。”
陈卫东看了一眼,没动。
老孟又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一叠。
“这是年前的特供票证。粮票六十斤,肉票五斤,蛋票三斤,糖票两斤,布票一丈二。烟票两条,酒票两瓶。另外还有——”
他翻了翻,“白塔寺奶粉票一张,友谊商店购物券两张。”
陈卫东终于伸手了,把信封接过来,翻了翻里面的票据。
友谊商店的购物券。这东西一般人见都没见过,只有司局级以上或者特殊贡献人员才有资格拿。
老孟笑着说:“陈处长,您现在这个待遇,我们后勤处建处以来,最年轻的。”
陈卫东把钱和票据收进挎包。“谢了,老孟。”
“应该的应该的。”老孟收了铁皮盒子出去了。
陈卫东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碰见小王。
小王骑着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在楼门口打转。车把上缠着红绸子,锃亮的车架在太阳底下晃眼。
看见陈卫东,小王咧着嘴乐。
“处长!我昨天去百货大楼提的车,排了一个小时的队。您看,二八大杠,永久牌。”
陈卫东扫了一眼。“不错。”
小王蹬了两圈,又停下来。“处长,我跟您说个事儿。我对象她妈,之前一直嫌我穷,不同意我俩的事。上礼拜我把自行车票和缝纫机票拿给我对象看,她妈当天晚上就让我上门吃饭了。”
陈卫东没什么表情。“那你还得谢机床。”
小王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嘿嘿笑了。“那是那是,归根结底得谢处长您。”
“谢我没用,活干好了就是谢。”
“保证干好!”小王拍了拍车座,骑着走了。
老赵从车间出来,腰里别着钥匙串,走过来。
“处长,今年研究处的人都挺高兴。小王订婚了,小周涨了工资,老程家分了煤球票,今年冬天不用挨冻了。”
他搓了搓手。“都是跟着您,才有这些。”
陈卫东摆了摆手。“别给我戴帽子。机器是大家造的,这些是大家该得的。”
老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跟陈卫东共事快一年,知道这人不爱听客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