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陈卫东提前走了。
孙大壮把吉普车开到楼下,发动机没熄。
“去外交部。”
车子拐上长安街。今天天好,前两天的雪化了大半,路面湿漉漉的,被下午的太阳照出反光。
街两边热闹起来了。路口支着卖春联的摊子,红纸铺了一地,写字的老头蹲在小板凳上,毛笔蘸墨,一副对联三分钟。旁边是卖年画的,门神、鲤鱼、胖娃娃,花花绿绿挂了一排。
几个小孩在胡同口放炮仗,噼里啪啦的响声传进车窗。
一个穿花棉袄的小丫头蹲在地上捂耳朵,旁边的男孩点了引信就跑,炮仗在脚边炸了,吓得他自己摔了个屁股蹲。
孙大壮看着后视镜乐了一下。
陈卫东看着窗外,没说话。
这阵子忙得脚不着地,路边这些东西他已经很久没注意过了。瑞雪和丰年在家也不知道闹不闹,赵母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够呛。
吉普车到外交部门口,还是老位置。
五点十分,陈卫东到早了。
他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五点三十二分,赵芸灵出来了。
今天她走得快,小碎步,差点在门口的台阶上滑一下。陈卫东看见了,正要开车门,她已经稳住了,抬脚就往吉普车这边跑。
拉开车门钻进来,带了一身凉气。
“你猜怎么着!”
赵芸灵一屁股坐下,书包都没放稳就扭过头来看他。
陈卫东看了她一眼。脸红扑扑的,不全是冻的。
“升了?”
赵芸灵的表情卡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陈卫东没答。
赵芸灵盯着他看了三秒。“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陈卫东说,“你这个表情,除了升职加薪,没别的事能让你在大冬天跑这么快。”
赵芸灵被噎了一下,但高兴劲儿压不住,从包里翻出一张纸。
“三级办事员,行政二十一级。今天下午刚宣布的。”
陈卫东接过来看了一眼。部委人事处的正式文件,盖了章。
“不是说开春考核以后才定吗?”
“本来是。”赵芸灵把文件收回去,声音压低了一点,“今天下午人事处的周科长找我谈话,说是部里领导特批的。提前提级,算是……照顾有功之臣家属。”
她看了陈卫东一眼。
“周科长原话是,‘小赵啊,你爱人为国家立了大功,组织上不会忘记家属的贡献。’”
陈卫东没说话。
赵芸灵收了文件。“我出来的时候,办公室那几个女同事都围着我,小莉说她眼红死了。”
“你自己干得也好。”陈卫东说。
赵芸灵愣了一下。
“翻译司那个西班牙语项目,你加了两个月的班。领导不是瞎子,你的工作摆在那儿,就算没有我的事,考核提级也是早晚的。”
赵芸灵没接话。她转过头看着前面,过了一会儿,“嗯”了一声。
车里安静了几秒。
赵芸灵忽然说:“但是能提前,我还是高兴。”
“高兴就行。”
赵芸灵伸手拍了他一下。“你就不能多说两句好听的?”
“你要听什么?”
“你说呢?”
陈卫东想了想。“恭喜赵同志。”
赵芸灵白了他一眼,不理他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话了。“对了,你的工资发了吗?”
陈卫东从挎包里掏出钱和那个牛皮纸信封,一起递过去。
赵芸灵接过来,先数钱。一张一张,嘴里念着数。数完了,两百一十九块,对上了。
然后拆信封。
票据一张一张摊在膝盖上,她的手越翻越慢。
“六十斤粮票……五斤肉票……友谊商店购物券?”
她抬头看陈卫东。
陈卫东没什么反应。“都给你,你安排。”
赵芸灵把票据重新叠好,装回信封,塞进自己的包里。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管惯了钱的。
“工资我留五十块过年用,剩下的存起来。粮票肉票这些我跟妈商量着花。友谊商店的券……”她想了想,“过完年去看看,给瑞雪和丰年买点东西。”
陈卫东点头。
“奶粉票明天就去买,丰年最近喝奶喝得凶,家里快断顿了。”
“行。”
赵芸灵把包扣好,拉上拉链。她低头看着包,忽然笑了。
“陈卫东,你知不知道,咱俩现在一个月加起来挣多少钱?”
陈卫东没算过。
“你一百八十三,我四十七块五。加起来两百三十块五毛。”赵芸灵说,“我爸妈那会儿结婚,两个人一个月拢共才五十多块。”
陈卫东嗯了一声。
赵芸灵靠在座椅上。“一九六零年,总算要过去了。”
她扭头看着窗外,胡同口那几个小孩还在放炮仗,噼啪声一阵一阵。
“明年会更好吧?”
陈卫东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窗外的街面,卖春联的摊子前挤满了人,有人扛着刚买的年画往家走,嘴里哼着小曲。
一九六一年。
他知道这一年会发生什么。三年困难时期还没过去,最难的日子还在后头。
但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五轴联动去了大西北,量产线开春就上马,外销计划在部长手里等着往上递。
他改变不了所有的事,但能改变一些。
“会的。”陈卫东说。
孙大壮把车稳稳停在筒子楼下。
“陈处长,赵科长,到了。”
陈卫东推开车门,赵芸灵跟着下来。
还没走到楼门口,两人都站住了。
楼道入口,靠着墙根堆着一堆东西。两个大麻袋,一口袋白花花的面粉,另一口袋看不出是什么。旁边还有一个木头箱子,几块拿油纸包着的肉,一网兜鸡蛋,还有几个罐头。
一个穿着后勤处工作服的年轻干事正蹲在旁边抽烟,看见他们,赶紧把烟掐了站起来。
“陈处长。”
赵芸灵看着那堆东西,有点发愣。“小同志,这是……”
“赵科长好。”干事先问了好,才回答,“这是部里发给陈处长的年终福利,我刚送过来,正准备上楼去敲门。”
赵芸灵走近了,看清楚了。
那不是普通的肉,是肥瘦分明的五花肉,少说有七八斤。
面粉袋子上印着“富强粉”三个红字,鼓鼓囊囊的,看着得有四五十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