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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兜里的鸡蛋码得整整齐齐。罐头是黄桃的，铁皮盖子在傍晚的光线下亮晶晶的。木箱子上还贴着个标签——“麦乳精”。
这些东西，任何一样单拎出来，都是过年才能见着的稀罕物。现在全堆在这儿。
“这么多？”赵芸灵回头看陈卫东。
陈卫东扫了一眼，心里有数。他对那个干事说：“辛苦了，放这就行。”
干事摆摆手。“不辛苦，应该的。”他又补了一句，“孟科长交代了，说陈处长您是咱们部的大功臣，这点东西是您应得的。”
说完，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赵芸灵还站在那儿，看着那堆东西。眼前这堆东西，搁市场上拿钱都买不着，得用票，还得排大队。
“这……这也是六级工程师的待遇？”她小声问。
“嗯。”陈卫东说，“年终补贴。整个部委大院里，能拿到这个规格的，两只手能数过来。”
赵芸灵没说话了。
她知道陈卫东厉害，知道他搞的东西重要，但那些功劳总感觉离生活有点远。
直到今天，这些实打实的五花肉、富强粉、麦乳精堆在面前，她才真切地感觉到，自己男人在那个大院里，到底是个什么分量。
孙大壮从车上下来，看见这阵仗，眼睛也直了。“处长，这……我帮您搬上去。”
“行。”
陈卫东弯腰，一手拎起那袋富强粉，扛在肩上，颠了颠，很稳。
“你慢点。”赵芸灵赶紧说。
陈卫东扛着面粉就往楼上走，步子跟平时一样。
他半开玩笑地对跟在后面的赵芸灵说：“看来明年还得再加把劲。让红星厂的产值再翻一番，咱们的机床坐稳世界第一，到时候福利还能更好。”
孙大壮在后面搬着那箱麦乳精，听见这话，手抖了一下。
产值翻一番？红星厂今年的外销额听说已经快摸到两亿了，再翻一番是什么概念？
赵芸灵跟在陈卫东身后，看着他宽阔的后背。她知道，这话从陈卫东嘴里说出来，就不是玩笑。他说能做到，就一定能做到。
东西搬进屋，本来就不大的空间更挤了。赵母从里屋出来，看见客厅里堆成小山的东西，也愣住了。
陈卫东把东西归置好，送走了孙大壮，洗了把脸。
夜里，瑞雪和丰年都睡了。赵芸灵在灯下就着那堆年货，盘算着过年怎么安排。
陈卫东坐在桌子另一边，没看她，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部长的态度是关键。外销计划，只要上级能批，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红星厂今年靠着卖给毛熊那批三坐标，外汇出口额已经逼近两亿。这证明了产能和利润空间。翻一番，听起来吓人，但陈卫东心里有底。
他要卖的，是阉割版的三坐标。但卖法，有讲究。
他计划在每一台出口的机床上，都装一个“黑匣子”。这个黑匣子直接集成在控制系统里，用他自己写的算法做芯片级加密。
这台机器，买回去可以用。但如果想私自拆开研究控制核心，黑匣子会立刻启动自毁程序，不是爆炸，而是锁死。整台机床会变成一堆废铁。
想修？可以。但必须由研究处派出的技术人员来处理。
这样一来，钱就不是只赚一次了。
机床本身要卖一笔钱。
后续的维修，是第二笔钱。而且价格得由他说了算。
技术人员上门指导，还得收一笔技术指导费。
一条完整的链条。从卖产品，到卖服务，再到卖标准。利润要吃干抹净。
当然，他的目标从来不只是赚钱。
他脑子里浮现出脚盆鸡和得国那几家机床厂的名字。现在它们还都是些小作坊，靠着出口廉价的低端机床过日子。
陈卫东要做的，就是用性能更好、价格更低的阉割版三坐标，把它们的市场全部抢过来。断了它们的财路，就等于断了它们的研发经费。
一个靠出口输血搞研发的产业，一旦失血，就会迅速萎缩。
等到它们反应过来，想自己搞技术追赶的时候，陈卫东的七轴，甚至九轴机床早就出来了。
他要让种花家的机床，彻底垄断全球市场。
不是为了证明谁更强。
而是为了让那些曾经对种花家搞技术封锁的国家，也尝一尝被技术壁垒卡住脖子的滋味。让他们想发展高端制造，除了买中国的机床，别无选择。
一机部大礼堂。
八百个座位坐了七百多，前三排是各司局的负责人，后面是各直属工厂的厂长、书记、劳模代表。
大礼堂的暖气烧得足，窗户上全是水汽。主席台上挂着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一机部一九六零年度总结表彰大会”。
部长坐在主席台正中间，两边是副部长和几个司局长。林浩明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手里攥着一叠材料。
九点整，部长站起来，走到话筒前面。
“同志们，今天是六零年的最后一天。”
底下安静下来。
部长讲了二十分钟。前面十五分钟是套话，什么艰苦奋斗、自力更生、国际形势复杂，台下有人开始打哈欠。
第十六分钟，部长翻了一页稿子，语气变了。
“下面说重点。”
打哈欠的人把嘴合上了。
“今年，一机部下属各单位完成工业总产值同比增长百分之十七。其中有一家单位，我要单独拿出来说。”
部长摘下老花镜，看着台下。
“红星机床厂。”
前排靠右的位置，章厂长和李国强同时坐直了。
“红星厂今年完成外汇出口总额——一点八个亿。”
礼堂里先是安静了两秒，然后嗡地一声炸开了。
一点八个亿。
后排几个小厂的厂长互相看了看，脸上的表情很统一——不信。
一个地方机床厂，去年还是个年产值几千万的普通单位，今年外汇出口一点八个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