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民挺了挺胸脯。“张老师说,这台机器是咱们国家工业的希望,全世界只有两个国家能造。他让全班同学都好好学,说你就是我们学习的目标。”
他越说越兴奋。“然后张老师问全班,说‘有没有人知道这台机器的总设计师是谁?’我举手了。老师问我怎么知道的。我说——”
陈卫民吞了口口水。“我说,那是我亲哥。”
“然后呢?”赵芸灵抱着孩子,也听进去了。
“然后全班都转过头看我。”陈卫民搓了搓手,“下课之后围了一圈人,问我是不是真的,让我讲讲我哥在家什么样。有个女同学还问我要我哥的签名。”
陈卫东把报纸递回去。“签名就算了。”
陈卫民小心地把报纸叠好,收进棉衣内兜。
陈卫东看了他一眼。“机械原理学到哪了?”
“第四章,平面连杆机构。”
“金属材料学呢?”
“刚开了头。”
“这两门课好好学。”陈卫东说,“学校里那些课,有的有用有的没用,但机械原理和材料学是吃饭的本事。把这两门吃透了,到哪儿都饿不着。”
陈卫民点头,点得很用力。“哥,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毕业了想去红星厂。”
陈卫东没接话。
陈卫民急了。“我不是走后门,我是真想学技术。去红星厂给你当技术员,从最基层做起,打下手都行。”
“你先把书念完。”陈卫东说,“中专还有两年,两年以后的事两年以后再说。”
陈卫民张了张嘴,想再争取两句,看了看陈卫东的表情,把话咽了。
他了解他哥,这种话说一遍就够了,说第二遍没用。
这时候,门口又多了一颗脑袋。
陈卫强扒着门框,半个身子探进来,先看了看陈建国的位置——在窗户边上,隔着一张桌子,距离安全。
他凑到陈卫民旁边,小声说:“二哥,大哥上回给你那支钢笔,是英雄牌的吧?”
陈卫民摸了摸胸前口袋。那支钢笔别在棉衣口袋上,笔帽的金色箍子露出一截。
“是啊,怎么了?”
陈卫强的眼睛在那支钢笔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向陈卫东。
“哥,你能不能也给我一支?”
陈卫东看他。
陈卫强赶紧补充:“我不是白要,我是有正当理由的。我们班王建军他爸给他买了一支钢笔,他期末考了第三名。我觉得这个东西有用,保佑考试的。”
“你考第几?”
陈卫强的声音低了。“十八。”
“全班多少人?”
”……三十二。“
屋里安静了一秒。
陈建国的拖鞋声从窗户那边过来了。陈卫强后脊梁一紧,还没来得及跑,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力道不大,但精准。
”十八名还有脸要钢笔!先给我考进前十再说!“
陈卫强捂着屁股往门外窜,嘴里喊:“那前十你给我买啊!”
”前五我给你买两支!“陈建国在后面喊。
赵芸灵没忍住,笑出了声。怀里的瑞雪被她笑声一颠,也咯咯乐了。丰年不明所以,跟着张嘴,口水流了赵芸灵一脖子。
陈妈端着饭菜从厨房出来,正好撞见陈卫强揉着屁股从门口跑过。
”又怎么了?“
”没事,教育。“陈建国把手背回去。
这顿饭摆在后院的堂屋里。
桌子不大,坐了六个人,挤得胳膊碰胳膊。赵芸灵把两个孩子放在炕上,用被子围了一圈。
陈妈炒了四个菜,主食是白面馒头,用的就是陈卫东带回来的富强粉。
厨房里还堆着那些年货,五花肉挂在房梁上,黄桃罐头码在角落,麦乳精和奶粉摆在最显眼的位置。这间厨房不大,现在快摆满了。
陈妈看着那些东西,又看了看桌上的菜。”过年这些够吃到正月十五了。“
陈建国端起酒杯。他今天喝的是二锅头,轧钢厂年底发的。”你们单位的加上我们厂里的,还有芸灵外交部那边发的,加一块儿够吃到二月。“
老陈家现在的情况确实硬气。陈卫东的待遇不用说了,行政十四级加六级工程师,工资和福利在一机部排前几。
赵芸灵刚提了三级办事员,行政二十一级,月薪从四十七块五涨到了六十二块。
陈建国在轧钢厂干了二十多年,车间副主任,月薪五十八块。三个人的工资加起来,一个月三百出头。
这个数字放在整个南锣鼓巷,不说第一,前三没跑。
更关键的是,再过两年,陈卫民中专毕业分配工作,老陈家就是四个职工。四份工资,四份粮票,四份单位福利。
陈建国想到这里,酒杯举得更高了。”来,过年了,喝一个。“
吃完饭,天彻底黑了。
陈卫东站在院子里抽了根烟。雪停了,地上薄薄一层白,脚踩上去没声音。隔壁院子有人在放炮仗,噼啪声断断续续。
赵芸灵从屋里出来找他。”孩子睡了。“
”嗯。“
”你妈把你那间屋收拾好了,被褥是新弹的棉花。“
陈卫东掐了烟头。他知道。从他搬去筒子楼之后,陈妈一直给他留着那间屋,被子隔段时间就拿出来晒,枕头套换过好几次。
棉花也重新弹过,蓬松得很,一打开就有太阳晒过的那股干燥气味。
陈卫民就没这待遇了。他每次放假回来,自己那张床早被陈卫强的书本和杂物占满了,只能跟老三挤一张。
赵芸灵之前提过这事,说是不是不太公平。
陈卫民自己倒满不在乎,他原话是:“我能考上中专,全是沾了大哥的福气。让个床算什么,让两张我都乐意。”
第二天早上,陈卫东醒得早。
窗外还没亮透,院子里公鸡叫了两遍。他躺在炕上没动,听了一会儿隔壁的动静。丰年没哭,瑞雪也没闹,陈妈的脚步声在厨房里轻轻响着,锅碗碰了两下。
赵芸灵还在睡。她侧着身,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尖露出来,冻得有点红。
陈卫东把她那只手塞回被子里,自己翻身下了炕。
洗了把脸,漱了口,走到隔壁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