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孩子还在睡。瑞雪缩在小被子里,只露半张脸,睫毛一抖一抖的。丰年睡姿豪放,被子蹬到了一边,一只小脚丫翘在外面,脚丫肉乎乎的,脚趾头攥在一起。
陈卫东站在炕沿边上看了看。
他弯下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一下丰年的脚心。
丰年没反应。
又戳了一下,力道大了点。
丰年的脚缩了一下,嘴巴动了动,翻了个身,继续睡。
陈卫东又戳了一下。
这回丰年醒了。小脸皱起来,眼睛没睁开,嘴先咧了。
“嗯——啊——”
声音从小到大,从哼唧到嚎叫,中间只用了三秒钟。
陈卫东收回手指,直起腰,看着丰年扯着嗓子哭,脸上一点愧疚没有。
他甚至乐了一下。
赵芸灵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谁把丰年弄醒了?”
陈卫东退后一步,手背在身后。
赵芸灵披着棉袄走进来,看了他一眼。
陈卫东说:“他自己醒的。”
赵芸灵抱起丰年,拍了两下。丰年的嚎声降了一档,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你少逗他。”
“我没逗。”
赵芸灵低头看了看丰年的脚——脚心红了一小块。
她又看了陈卫东一眼,没说话。
陈卫东转身,走到炕的另一边。
瑞雪被她弟弟的动静吵醒了,但没哭。她睁着眼睛,小嘴巴张了张,看着头顶,不知道在看什么。
陈卫东在炕沿坐下来。
他伸出手,用食指指背,轻轻碰了碰瑞雪的脸蛋。
动作很慢,指节微弯,顺着小脸的轮廓从上往下蹭了一下。
瑞雪歪了歪头,眼珠子转过来盯着他,然后咧嘴笑了。没声音的笑,嘴角往两边扯,露出光秃秃的牙床。
陈卫东又摸了一下。
这回他用的是掌心,手掌罩住半张小脸,大拇指在瑞雪的眉心轻轻揉了揉。
瑞雪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
赵芸灵抱着丰年在旁边看。
丰年已经不哭了,但还在抽搭,鼻涕糊了赵芸灵一领子。
“陈卫东。”
“嗯?”
“你对儿子和对女儿,能不能一碗水端平?”
陈卫东把瑞雪的被子掖了掖。
“不一样。”
“哪不一样?”
“丰年是男孩,皮实,戳两下没事。”陈卫东说,“瑞雪是闺女,得细着来。”
赵芸灵拿毛巾擦丰年的鼻涕,没再说这个话题。
但她心里琢磨——这人平时什么都讲道理、讲原则,唯独在两个孩子身上,偏心偏得明明白白,还理直气壮。
吃完早饭,陈卫东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几根木条,是从柴房角落里翻出来的。
赵芸灵问他干什么。
“开春了给瑞雪做个学步车。”
赵芸灵说:“瑞雪才多大,走什么路。”
“提前准备,到时候直接用。”
“那丰年呢?”
陈卫东把木条在地上比了比长短。“丰年跟着爬就行。男孩子多爬爬,结实。”
陈卫民正好端着搪瓷缸子路过,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
他扭头看了一眼在门槛上坐着的陈卫强。
两人对视了一秒。
陈卫强小声说:“这话怎么听着那么耳熟。”
陈卫民没接。但他想起来了——当年他五岁的时候摔破膝盖,陈建国说的是“男孩子摔摔没事”,然后继续在院门口跟人下棋。
陈卫强四岁的时候在胡同里摔了个跟头,嚎了半天,陈建国的原话是“爬起来,再爬。”
基因这东西,果然不只管长相。
——
临近中午,院子里开始有了动静。
炮仗声从胡同口零零散散地响过来,刘大妈在前院剁馅,菜刀砍案板的声音一阵一阵。
陈卫东坐在屋里翻外销方案的草稿。没用笔,就在脑子里过。
阉割版三坐标的参数清单,定价区间,黑匣子的加密层级,技术服务费的收费标准。一条一条,在脑子里排列。
初三交给部长,时间够。
正想着,院门口传来一嗓子。
“卫东!出来!喝酒!”
何雨柱的声音,中气十足,整条胡同都能听见。
陈卫东抬头。
门口站着傻柱,穿着一件灰棉袄,肩上搭条毛巾,手里提着个搪瓷盆,上面盖着块笼屉布,热气从布缝里冒出来。
傻柱身后跟着三个人。
许大茂,腋下夹着个油纸包,一路走一路用鼻子闻,表情很陶醉。
贾东旭,端着个碗,碗里码着花生米,上面浇了酱油和醋,花生米堆得冒尖。
最后面是孙志刚。他两手各提着一个布袋子,走得最稳当,进了院也不吱声,找了个位置把袋子放下。
“大过年的,院里的兄弟凑一桌。”傻柱把搪瓷盆往中院的石桌上一搁,掀开笼屉布。
葱花饼。切成三角块,摞了两层,焦黄焦黄的,葱花的香味一下散开了。
许大茂跟着上前,打开油纸包——一只熏鸡。鸡不大,但熏得透亮,颜色好看。
“我从放映队那边搞的。”许大茂拍了拍手上的油渍,“那天给昌平的部队放映,人家送的。”
贾东旭把花生米碗搁桌上,没吹,退到一边。
孙志刚从布袋子里掏出两样东西。一盘酱牛肉,切得薄厚均匀。一碟子拍黄瓜,上面撒了蒜末。
石桌上荤素齐全。
傻柱拍了拍手,环顾一圈。“酒呢?我带的是菜,酒谁带了?”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许大茂咳了一声:“我以为你带。”
傻柱瞪了他一眼。
陈卫东进了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瓶子。
墨绿色的玻璃瓶,瓶身上贴着红底金字的标签。
“茅台?”许大茂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特供的。”陈卫东把两瓶酒搁桌上。
石桌上安静了两秒。
傻柱盯着那两个瓶子看了看,又看了看陈卫东,什么都没说,搬凳子去了。
许大茂的手最快。他一把抄起一个瓶子,拧开盖,先给陈卫东倒了一杯。然后依次倒了一圈——傻柱、贾东旭、孙志刚,最后轮到自己。
给自己倒的时候,他把瓶子抬高了两寸,酒线拉得细长,落在杯子里一点都没洒。
倒完了,他把瓶子搁下,端起杯子闻了闻,鼻翼张了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