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柱在对面看着,嘴角抽了一下。
“你倒是给自己倒得不少。”
许大茂没理他,抿了一口。
咽下去之后,他的表情变了。不是装的。他放下杯子,舔了一下嘴唇,过了两秒才说话。
“操。这是酒啊?”
傻柱也喝了一口。
他没说话,但放下杯子之后,倒酒的频率明显变快了。
酒过三巡,菜也动了大半。葱花饼剩了两块,熏鸡只剩一条腿,花生米见了底。
傻柱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用手背擦了擦嘴。
“卫东,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以前咱们院里谁能想到,老陈家出了你这么个人物?上了报纸,喝特供酒,当了大领导。”
许大茂接话:“何止报纸,听说五轴联动全国就你一个人能搞。”
陈卫东端着杯子没喝,听他们说。
傻柱凑近了一点。“卫东,以后有什么好事,想着点老街坊。咱们一个院住了这么多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许大茂跟着点头,点得很快。
陈卫东喝了口酒。
“能想着大家的时候不会忘。”
这话说得不远不近。傻柱和许大茂对视了一眼,没再追问。他们听得出来,这是给了面子,但没许死。
贾东旭全程没怎么说话,埋头吃菜。他在轧钢厂车间干活,跟陈卫东没什么直接交集,也插不上嘴。
孙志刚从头到尾最安静。
他坐在石桌的角上,吃菜不快,喝酒也小口小口的。傻柱和许大茂吹捧陈卫东的时候,他低着头,没跟着起哄。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在红星厂待了快半年了。
年中红星厂并厂扩招,孙福来托了好几层关系没办成,最后是孙志刚自己跑到厂门口蹲了三天,赶上招工最后一批,考试加面试,硬挤进去的。
进厂第一个月,他就知道陈卫东在红星厂是什么分量。
章厂长提起陈卫东的时候,用的词是“陈处长说了算”。
李国强开生产会,每次念到研究处的调度指令,全场没人敢插嘴。
厂里两千多人,从车间主任到普通工人,没有一个不知道陈卫东这个名字。一点八个亿的外汇出口,五轴联动的总设计师,一机部最年轻的处长。
这些人出了四合院,别说跟陈卫东同桌喝酒了,连他办公室的门都摸不着。
孙志刚端起杯子,朝陈卫东举了举。
“陈哥,我敬您。”
陈卫东看了他一眼。
“在厂里干得怎么样?”
“挺好,分在二车间,跟着张师傅学铣工。”
“张师傅带得严,好好学。”
“嗯。”
孙志刚把酒干了,放下杯子,没再说话。
他比他爸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夜深了,酒喝完了,菜盘子见了底。傻柱打着饱嗝收拾桌子,许大茂抱着那只剩下的鸡腿不撒手,说要带回去给他妈尝尝。
人散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陈卫东回了屋,赵芸灵在灯下给瑞雪缝一顶小棉帽。
窗外又开始飘雪了,院子里没了声音。只有钢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一笔一笔,写到后半夜。
大年初二,天刚亮,陈卫东就把后备箱又装了一轮。
这回装的是给岳父岳母家准备的——两瓶五粮液,一条中华烟,两罐麦乳精,还有赵芸灵在友谊商店换的一盒德国巧克力。
巧克力是给小舅子赵观生的,十七岁的半大小子,嘴馋。
孙大壮一早就把车开到了南锣鼓巷胡同口,在车里等着。
赵芸灵收拾两个孩子花了四十分钟。瑞雪好办,裹好小棉被就安静了。
丰年不行,换尿布的时候踢了三脚,穿棉袄的时候挣了四回,最后是陈卫东一只手按住他两条腿,赵芸灵才把扣子系上。
陈妈站在门口看着,递了个小包袱过来。
“这是昨天包的饺子,带上,给亲家尝尝。”
赵芸灵接过来。“妈,您费心了。”
“去了代我问亲家好。”陈妈又想起什么,“对了,你爸爱喝茶,我这儿还有半两龙井——”
“够了妈,车都装满了。”陈卫东抱着瑞雪从屋里出来。
出院门的时候,前院几户人家的门都开着。
不是巧合。
大年初二,一般人家都睡得晚,八点钟院子里不该有这么多人。但今天不一样——昨天傍晚,许大茂跟刘大妈聊天时提了一嘴,说陈卫东初二要去总后大院拜年。
总后大院。
这四个字在南锣鼓巷的分量,比五轴联动还直观。
刘大妈蹲在前院水龙头边上洗菜,洗了二十分钟了,那棵白菜快被她搓秃了。她眼睛盯着院门口的方向。
孙福来穿戴整齐,站在自家窗户前面,端着搪瓷缸子,杯里的水早凉了。
陈卫东抱着瑞雪走过中院,赵芸灵抱着丰年跟在后面。
孙福来放下缸子,迎上来两步。
“卫东,去岳父那边啊?”
“嗯。”
“应该的应该的,大过年的,该去。总后那边远不远?开车快吧?”
陈卫东点了下头,没停步。
孙福来跟了两步,又退回去了。他站在原地,看着陈卫东一家四口走出院门。
黑色伏尔加停在胡同口,孙大壮下车,绕过来拉开后门。先接过瑞雪,放在后座上,再帮赵芸灵把丰年安顿好。动作很利索。
胡同里有几个早起的街坊,停下来看。
隔壁院的张大爷又拎着鸟笼子路过,看见那辆黑色伏尔加,眼睛眯了眯。
“这车,部级干部才配的吧?”
刘大妈正好走到院门口倒洗菜水,接了一句:“人家陈卫东配得上。”
张大爷没接话,拎着鸟笼子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伏尔加开出胡同,拐上大街,往西城方向去。
车上,丰年被车子一晃,居然不闹了,眼睛盯着车窗外面发呆。瑞雪窝在陈卫东怀里,一只手抓着他的衣领,攥得紧。
赵芸灵从包里掏出一面小镜子照了照,理了理头发。
“我爸昨天打电话,说让咱们早点到。”
“多早?”
“九点。”
陈卫东看了一眼手表。八点二十。
“来得及。”
赵芸灵把镜子收了,又说:“我跟你说个事,到了别跟我爸犟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