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什么时候跟他犟过嘴?”
赵芸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陈卫东想了想,也没说话。
总后大院的门岗拦了一下车,孙大壮摇下窗户亮了证件。哨兵看了一眼,敬礼,抬杆。
车子开进去,沿着院里的柏油路慢慢往里走。路两边是灰砖楼,楼前的冬青修剪得整齐,地上扫过了,干干净净。
赵芸灵指了个方向。“前面第三栋,二单元。”
车还没停稳,陈卫东就看见楼门口站着一个人。
赵父。
赵将军今天没穿军装,一身军绿色棉大衣,腰板挺得笔直,站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五十出头的人了,头发剃得短,两鬓有白的,但精神头很足。
他怀里抱着两个东西。
两只布老虎。
一只红的,一只黄的,虎头上缝了黑线的“王”字,眼睛是两颗黑纽扣,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是外面买的,是自己缝的。
赵父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伏尔加的车窗,看见后座上两个小脑袋,脸上的表情变了。
嘴角往上提,眼角的纹路全挤到一块儿去了。
赵芸灵开门下车,赵父已经走下台阶了。
“爸。”
“嗯。”赵父应了一声,但眼睛没看她,直接绕到车子另一边,弯腰往后座看。
丰年正好醒了,瞪着一双眼睛往外看。赵父把脸凑过去,举起那只红布老虎在车窗外面晃了晃。
丰年盯着布老虎看了两秒,伸手去抓。
赵父乐了,把车门拉开,一把把丰年捞出来。
赵芸灵在旁边说:“爸,先进屋——”
话没说完,楼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吴忻从楼上下来了,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面粉。
“来了来了——”吴忻三步并两步走过来,从赵父怀里接过丰年,“哎哟,我的大外孙,又重了。”
她另一只手拉住赵芸灵的胳膊,往楼里拽。
“快进来,外面冷。你爸一大早就站门口等,七点就下来了,我拦都拦不住。”
赵父咳了一声。“我出来透气的。”
吴忻没理他,抱着丰年拉着赵芸灵就往楼上走,嘴里不停。
“给你们留了稻香村的点心,还有你三姨从南边寄来的蜜饯,说是杭州那边的,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
声音越来越远,人已经上了二楼。
楼门口就剩赵父和陈卫东。
陈卫东从车里下来,怀里抱着瑞雪。
瑞雪穿着一件粉色的小棉袄,脑袋上戴了顶二大妈缝的虎头帽,帽子有点大,歪到一边,露出半边耳朵。
赵父看见瑞雪,把另一只黄布老虎举起来。
“来,瑞雪,姥爷给你的。”
他伸出手。
陈卫东侧了一下身,把瑞雪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赵父的手停在半空。
“干什么?”
“她刚睡醒,别换人抱,容易哭。”
“我是她姥爷,她哭什么?”赵父又伸手。
陈卫东又侧了一步。
“她认人,不熟的抱了要闹。”
赵父的脸色变了。
“不熟?我是她亲姥爷!怎么就不熟了?”
“上回您抱她,她哭了二十分钟。”
“那是上回!这回不一样!”赵父把布老虎在瑞雪面前晃了晃,“你看,瑞雪在笑呢,她认我。”
瑞雪确实在笑。但她笑不是因为认了姥爷,是因为那只布老虎颜色鲜亮,好看。
陈卫东看了一眼布老虎,又看了一眼赵父。
没松手。
赵父也没退。
翁婿两个站在楼门口,中间隔着一个瑞雪,互不相让。
孙大壮站在车旁边,低着头,假装在擦车前盖。他耳朵竖着,但一个字都不敢插。
僵持了十几秒。
楼道里又传来脚步声,这回是跑着下来的。
赵观生。
十七岁,个头窜到一米七八了,穿着一件部队发的旧棉衣,袖子短了一大截。他冲出楼门口,差点撞到赵父背上。
“姐夫!你来了!”
嗓门大得整栋楼都听见了。
陈卫东点头。“观生。”
赵观生绕到他面前,眼睛亮了。
“姐夫,今天大院有环城赛跑,一年一次的,绕大院跑两圈,三公里。你跟我一块儿去吧。”
“不去。”
“为什么?”
“陪瑞雪。”
赵观生脸垮了。
赵父在旁边听到这话,眼珠子转了转。
他清了清嗓子。
“卫东,你整天在办公室坐着,身体得活动活动。年轻人,该跑跑步,对心肺好。”
陈卫东看了他一眼。
赵父的眼睛没看他,看的是他怀里的瑞雪。
陈卫东什么都明白了。
关心身体是假的。醉翁之意在瑞雪。
赵观生在旁边又加了一把火:“姐夫,我跟大院里的人都说了,我姐夫今年肯定来跑,我还跟隔壁楼的王参谋打了赌,赌你能跑进前三。”
“你赌了什么?”
“一包大前门。”
陈卫东没说话。
赵父往前迈了一步,双手已经架好了接孩子的姿势。
“去吧,跑完再回来吃饭。瑞雪我帮你看着。”
他的眼神已经黏在瑞雪身上了,两只手在棉大衣上搓了搓,做好了随时接手的准备。
陈卫东低头看了看瑞雪。瑞雪正在啃那只黄布老虎的耳朵,啃得口水直流,没工夫搭理任何人。
他又看了看赵观生。赵观生两手合十,拼命使眼色。
陈卫东把瑞雪往赵父怀里一递。
赵父的手接住的速度快得不正常。一个五十多岁的将军,那个接法跟接炮弹一样利索。
瑞雪换了个人抱,愣了一下,没哭,继续啃布老虎。
赵父把孙女搂稳了,脸上的表情柔和得跟换了个人一样。他低头对瑞雪说:“跟姥爷上楼,姥爷给你热牛奶喝。”
说完,他抬头看了陈卫东一眼。
“去吧,慢慢跑,别着急回来。”
最后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赵观生已经拉着陈卫东的胳膊往外走了。
“姐夫快走,马上来不及了!”
环城赛跑的起点设在总后大院的操场上。
赵观生拉着陈卫东一路小跑过去,到的时候操场上已经站了百十号人。有穿军装的,有穿便装的,大部分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三三两两站着,搓手跺脚,嘴里冒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