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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观生把棉衣外套脱了，里面就一件秋衣，冻得直缩脖子，但精神头很足。
“姐夫，你看，今年人比去年多一倍。”
陈卫东扫了一眼。操场边上拉了条横幅，红布白字，写着“总后大院1961年新春环城赛跑”。横幅下面支了张桌子，两个穿军装的干事在登记名字。
赵观生拽着他去登记。
“姐夫，你报名，我替你写。”
“自己写。”
赵观生接过笔，在表格上写了两个名字。写到陈卫东三个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旁边登记桌后面的干事歪头看了一眼。
“陈卫东？”干事抬起头，“哪个陈卫东？”
赵观生还没开口，旁边一个穿海军呢子大衣的小伙子凑过来，看了看登记表，又看了看陈卫东。
“你就是一机部那个陈卫东？搞五轴联动的？”
陈卫东点了下头。
海军呢子大衣扭头就喊：“老周！快过来！五轴联动那个人在这儿！”
操场上好几颗脑袋转过来。
三四个人走过来围上了。打头的是个浓眉大眼的小伙子，穿着空军的旧棉衣，个头比陈卫东矮半头，但嗓门不小。
“真是你？我爸上个月开会回来提了你的名字，说全国就你一个人能造那玩意儿。”
“你爸是谁？”赵观生问。
“空军装备部的。”浓眉大眼说完，又上下打量陈卫东，“我以为搞机床的都是四五十岁的老师傅，没想到这么年轻。”
“我姐夫今年才二十四。”赵观生把胸脯挺了起来。
浓眉大眼愣了一下。“你姐夫？”
“对，我亲姐夫。”
旁边几个人的目光在赵观生和陈卫东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有人认出了赵观生——赵将军家的小儿子，大院里出了名的话多。
浓眉大眼伸出手。“久仰。我叫李振华，今天一块儿跑。”
陈卫东跟他握了一下。
又来了两个，一个是海军大院的，一个是二炮的，都是大院子弟，二十出头的年纪。他们围着陈卫东问东问西，问的全是五轴联动。
“那个机器到底多大？”“听说比一间房子还大？”“出口卖了多少钱？”
陈卫东回了几句，都是报纸上能看到的内容。赵观生在旁边比他还积极，恨不得把他知道的全倒出来。
“我跟你们说，我姐夫那台机器，加工精度零点零零一毫米——”
“行了。”陈卫东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赵观生闭嘴了，但脸上的得意劲儿压都压不住。
李振华看着赵观生那表情，笑了。“你小子，搁这儿炫姐夫呢。”
赵观生理直气壮：“炫怎么了，有本事你也找一个。”
几个人都乐了。
陈卫东站在人堆里，没什么表情。他不习惯这种场面。
搞技术的人，名字上了报纸，走到哪儿都有人认。
这种热度来得快，过一阵子也就淡了。他不是当官的，也不是唱戏的，归根结底还是个埋头画图纸的工程师。
等这阵风过去，该干嘛干嘛。
操场边上有人吹了声哨。
“各位注意，五分钟后起跑！全程三公里，绕大院外墙两圈，终点回到操场。前三名有奖品，第一名——”
那人举起一个搪瓷脸盆。
“总后特制纪念脸盆一个！”
人群里发出一阵笑声。
赵观生凑过来。“姐夫，前三就行，我那包大前门就保住了。”
陈卫东没应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他平时不怎么锻炼，但底子还在。三公里，不算长。
五分钟后，百十号人站到了起跑线。
发令枪响了。
人群往前涌。
今年跟去年不一样，没人一上来就猛冲。前几年有人开头两百米就拼了命往前跑，结果半圈不到就趴窝了，被人抬回去的都有。
今年这帮人学乖了，起步匀速，步子不大不小，节奏控制得挺好。
大院子弟跑步的姿势都不错，摆臂、步幅、呼吸，一看就是从小受过训练的。部队大院嘛，这些是基本功。
陈卫东跑在中间偏前的位置，速度不快，呼吸平稳。赵观生在他右边，步子比他大，但喘得厉害。
“姐夫……你跑慢点儿……”
“我没跑快。”
赵观生又喘了两口，没再说话，咬着牙跟。
跑出操场，沿着大院东墙的柏油路往北拐。路两边站了些看热闹的家属，有人在喊加油，有人在嗑瓜子。
陈卫东的目光往前扫了一圈，又往两边看了看。
他的视线停了一下。
斜前方三十米，路边站着一个人。
深色棉袄，戴了顶棉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这人没在看比赛，也没在嗑瓜子，站的位置离路沿很近，身体朝着跑道方向侧着。
这不对。
今天零下七八度，路边看热闹的人都缩在一块儿，搓手跺脚，这人一个人站着，站得很直，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人流从他面前跑过去，他没让，也没往后退。跑步的人从他身边绕过去，他一动不动。
陈卫东的步子没变，但注意力全集中在那个人身上。
跑近了十米。
那人的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了。
袖口底下露出一截黑色的东西。短，粗，金属光泽。
枪。
陈卫东的脑子在零点几秒之内做出了判断。
“趴下！”
他一把抓住赵观生的后领子，整个人往右侧扑过去。赵观生被他拽得一个趔趄，两个人摔在地上的同时，一声枪响。
子弹从他们头顶飞过去，打在身后两米的墙上，砖灰崩了一片。
路边的人群炸了。尖叫声、喊声混在一起，跑步的人四散。
陈卫东把赵观生按在地上，另一只手够到路边的铁质路障，一脚踹了出去。路障“哐”地滑出去三四米，正卡在那个棉袄男人往前冲的路线上。
棉袄男人被路障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
但他没倒。
而且他不是一个人。
陈卫东趴在地上的角度，看见左侧路边又站起来两个人。一个从花坛后面出来，一个从停着的自行车后面闪出来，手里都有枪。
三个人。
那个被路障绊了的是诱饵，真正的杀招在两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