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东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
“果断采取措施规避危险”——翻译成人话就是他躲得快。
“以个人行动为便衣同志争取宝贵时间”——他一脚踹飞路障,顺带抱着赵观生在地上打了个滚。
公文修辞这门手艺,比数控插补算法还精妙。同样一件事,他写出来是“趴地上躲枪子儿”,人家写出来是“沉着冷静、果断应变”。
技术报告跟感谢信之间的差距,大概就是搪瓷缸子跟景德镇瓷瓶的差距。
都是装水的,但一个卖三毛,一个进博物馆。
他摇了摇头,重新翻开图纸。
没翻两页,门被推开了。
隔壁处室的老周探进半个脑袋。
“卫东,你听广播了没?”
“听了。”
“好家伙!”老周整个人挤进来,“你小子瞒得够深的,大过年的跟敌特干仗,一声不吭!”
“没干仗,躲了一下。”
“那广播里说——”
“广播里说的是公文。”
老周没听懂,但不妨碍他激动。他拍了拍陈卫东的肩膀,竖起大拇指,嘴里念叨着“了不起了不起”,退了出去。
门关上不到三分钟,又被推开了。
这回是技术处的小孙。
“陈处长,听说您徒手制服了三个敌特?”
“没有。便衣同志制服的。”
“可食堂那边都传开了,说您一个人放倒了五个——”
“你信吗?”
小孙想了想。“信。”
陈卫东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小孙走了。
又过了十分钟,走廊上的脚步声密了起来。有人路过研究处的门口,故意放慢脚步往里瞅一眼。有人装作找水喝,端着杯子在门口晃了两圈。
中午去食堂打饭的路上,陈卫东听见身后两个人在小声说话。
“……就是他,五轴联动那个,初二在总后大院跟敌特火拼……”
“听说消灭了一个班?”
“一个班哪够,我听老马说的,一个排。”
陈卫东的脚步顿了一下。
早上五个人,中午变一个班,一个排了。照这个速度传下去,到晚饭时候他一个人估计得歼灭一个营。
他端着饭盒找了个角落坐下,低头扒饭。
不远处食堂的广播又响了一遍。感谢信从头播了第二轮,播音员的声音在饭堂里回荡。
他能感觉到,食堂里至少有二十双眼睛在看他。
他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站起来,端着饭盒往门口走。
路过打饭窗口的时候,食堂大妈从里面探出头。
“小陈,多打块肉不?不要票。”
陈卫东摆了摆手,走了。
身后,食堂大妈扭头对旁边的同事说:“就是那个,一个人打了一个排的。”
同事瞪大眼睛。“真的假的?”
“广播里都播了,还能有假?”
正式开工第一天,一机部大礼堂。
八点整,礼堂门口已经挤满了人。各直属大厂的厂长、副厂长、总工,加上部委各司局的干部,乌泱泱坐了三百多号人。暖气烧得猛,窗玻璃上挂着水珠子。
开年生产任务部署大会,一年一度,雷打不动。部长在台上讲话,底下的人一边听一边翻手里的材料,偶尔拿笔在数字上画个圈。
李国强坐在第四排靠过道的位置,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装着红星厂今年的生产计划初稿。
说是初稿,其实只有半份。
章厂长昨天被外贸部叫去开出口任务协调会,走之前撂下一句话:“你先去一机部把生产指标领了,出口那头的数我带回来,两边碰一碰再定。”
李国强应了,但心里不踏实。生产指标跟出口任务是一根绳上的两个扣,少了哪头都系不紧。他一个副厂长,领了指标拍不了板,还得等章厂长回来才能统筹。
不过今天来,还有一层意思。
散场间隙,走廊里三三两两聚着人。李国强端着搪瓷缸子,跟沈阳第一机床厂的老孟和济南机床厂的老刘站在一块儿。
老孟抽了口烟,眯着眼问:“老李,听说你们红星厂又扩了?”
李国强把搪瓷缸子往左手一换,右手比了个数。“十四个。”
“十四个什么?”
“车间。”
老孟的烟差点掉地上。“你们原来不是七个吗?”
“合并了第三电器厂,翻了一番。”李国强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克制不住的得意,“全厂四千二百三十七人,在册的。加上临时工和学徒工,四千五往上走。”
老刘在旁边咂了咂嘴。“四千多人,那可是正经的厅级单位规模了。”
“差一步。”李国强摆摆手,嘴上谦虚,眼角的褶子全舒展开了,“编制还没批下来,不过按这个体量,迟早的事。”
老孟把烟头掐了,凑近了半步。“合并第三电器厂,谁的主意?”
李国强没直接答。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目光往礼堂入口那个方向扫了一眼。
“你们说,陈卫东今天来不来?”
这句话一出来,走廊上的气氛变了。
老刘的脸色亮了一档。“提起这位爷,你们听说了没有?”
老孟压低了声音。“初二那事?”
“可不是。”老刘往前探了半个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公安部的感谢信,我们厂广播站播了三遍。听说他一个人摁住两个敌特,其中一个手里还攥着枪——”
“我听的版本不是这样。”
老孟摇头,“我们厂那边传的是,他先是徒手夺了一把枪,然后反手把两个敌特给撂了,最后那三个是便衣上来收拾的。”
李国强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跟陈卫东打交道两年多了,从三坐标数控机床到电饭煲,从五轴联动到红星厂合并。
陈卫东在他心里的形象一直是个搞技术的天才——脑子快,手也巧,但说到底是个坐办公室、画图纸、调机器的人。
徒手夺枪?撂敌特?
这跟他认识的那个说话不紧不慢、喝茶翻杂志的陈处长,怎么也对不上号。
“你们别瞎传。”李国强皱了皱眉,“老陈是搞研究的,哪来那么大本事?感谢信我也听了,写的是‘果断采取措施规避危险’,规避,懂吗?就是躲。”
老刘不服气。“躲?光躲能让公安部专门发感谢信?你见过哪个躲枪子儿的人被点名请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