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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国强张了张嘴，发现这话还真不好反驳。
老孟在旁边拍了他一把。“老李，你跟陈处长最熟，一会儿他来了你当面问问不就结了。”
正说着，走廊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
中等个头，深蓝色中山装，步子不快不慢，手里没拿东西。经过的时候，走廊两边的人自动往旁边让了让——不是刻意让的，是那种下意识的、自然而然的反应。
陈卫东走过来了。
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跟着一个穿灰色棉袄的年轻人，面无表情，两只手插在兜里，走路几乎没声。
老孟瞅了那年轻人一眼，又看了看陈卫东，没吭声。
李国强迎上去两步。“卫东！”
陈卫东停下脚步，看见李国强，点了下头。“国强，你来了？章厂长呢？”
“老章被外贸部拉去开会了，我先来领指标。”
“嗯。”
李国强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我问你个事，初二那天——”
“传言听了多少版了？”陈卫东反问。
李国强噎了一下。“……三版。一版比一版离谱。”
“嗯，我估计到月底能传成我一个人端了一个营。”陈卫东的语气很平，“懒得解释，越描越黑。”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确认。
李国强看了他两秒，又看了他身后那个灰棉袄的年轻人，把到嘴边的追问咽了。
有些事，不用问得太细。
他拉着陈卫东拐进了礼堂旁边的小会议室。
门一关，李国强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纸，往桌上一摊。
“卫东，你给我出出主意。”
陈卫东扫了一眼那沓纸，是红星厂的车间分布图和产品线清单。
“怎么了？”
“合并之后，摊子铺大了，可活跟不上。”
李国强的眉头拧到了一块儿，“你看，十四个车间，四千多号人，年前还热火朝天的。可开了春，我心里一盘算——慌了。”
他伸手在清单上一样一样地指。“电饭煲，成熟产品，稳着。电磁炉，销路打开了，产能跟得上。电烤箱，出口订单有一批，但量不大。”
手指往下滑。“热得快，冬天的东西，开春就没人买了。电热毯，一样，过了二月份仓库里堆着落灰。”
他把手收回来，摊开两只巴掌。“就这些。去年一整年，没出一样新东西。”
陈卫东没接话，等着他说完。
李国强叹了口气。“数控机床那条线，你说了不能出口，我懂，那是国之重器。可那条线吃的是高端技术工人，占的是最好的车间，产出全部内销，不创一分钱外汇。”
“剩下的车间，开春以后要是没有新产品顶上来，四千多号人有一半得闲着。”
“人闲了不要紧，工资照发，原材料照买，水电照交——光烧钱不进钱，我这个副厂长晚上觉都睡不踏实。”
他直直地看着陈卫东。
“今年的创汇指标比去年涨了四成。四成！章厂长拿着鞭子抽我都没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新产品，拿什么创汇？”
陈卫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水木的那批技术员呢？”
李国强一听这话，表情复杂了。“在呢，七个人，都分到车间了。照着图纸干活，一个顶三个，没得说。可你要让他们自己琢磨新产品……”
他摇了摇头。
“卫东，我说句实在话，这帮孩子是好钢，但得有模子。你给他们图纸，他们能把东西造出来，造得漂漂亮亮。你让他们从零开始想一个产品出来——想不出。”
他盯着陈卫东。“能想出来的那种人，全种花家我就见过一个。”
李国强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等于当面摊牌了。
四千多号人的厂子，开春没新产品，光烧钱不进钱。他不是来诉苦的，是来要方子的。
陈卫东看着桌上那张车间分布图，没急着接话。
他心里在过账。
七轴预研方案要细化，机械结构的工程图至少得画三十张总装图、两百张零件图。
数控系统的插补算法要从五轴的基础上重新推导，仿真验证少说跑一个月。
外销阉割版的黑匣子自毁方案，技术司那边等着跟他对细节。
这些活够他从早干到晚，连轴转到年底。
“国强，你找错人了。”
李国强的脸垮了一截。
“我今年的活排满了，七轴预研加外销方案落地，一天掰成三瓣花都不够使。”
陈卫东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红星厂的新产品，你们自己得学会想。”
“我要是能想出来，还用跑这一趟？”李国强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拍，“卫东，你说句痛快话，帮还是不帮？”
“不是帮不帮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你不能每回缺东西都来找我要。”
陈卫东的语气没有波动，“三坐标是我给的，电饭煲是我给的，电磁炉也是我给的。你们厂四千多号人，七个水木毕业的技术员，加起来一年想不出一样新东西？”
李国强被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找不到词。
因为陈卫东说的是事实。红星厂这几年出的每一样拳头产品，根子上都是从陈卫东手里来的。
厂里的技术科，画图纸、调工艺、搞量产，样样拿得出手。但从零到一这一步——凭空生出一个产品来——他们不会。
准确地说，没人逼过他们会。
因为有陈卫东在，不需要会。
这个道理李国强不是不懂，但懂归懂，年初创汇指标挂在头上，他没功夫等技术科慢慢开窍。
“道理我都明白。”李国强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放低了，“可卫东，远水解不了近渴。你就当是最后一次，行不行？”
“你上回也说最后一次。”
“那是上回。这回是真的最后一次。”
陈卫东看了他一眼。
李国强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屁股扎在椅子上，两只手抱着搪瓷缸子，那意思很明确——你不给方案，我不走。
陈卫东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桌上那张车间分布图的一角。
图上标着第九车间——电烤箱生产线。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有纸没有？”
李国强一听这话，整个人弹了起来。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空白的技术用纸和一根铅笔，双手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