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在最底下那个“年产一千六百台”上停了三秒。
然后他拿起红蓝铅笔,在表格空白处算了一笔。
一千六百台减去国内需求一千四百台,剩余两百台。
两百台阉割版五轴联动数控加工中心,按外贸部给出的单台出口定价——他翻回意向汇总里夹着的一张报价单——每台一百五十万外汇券。
两百台乘以一百五十万。
三亿。
部长把铅笔搁下,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五秒。
三亿外汇。
这个数字放在平常年景已经惊人,放在眼下更是不得了。去年自然灾害,农副产品出口锐减,粮食反而要进口。
外汇储备已经紧到了什么程度?紧到外贸部上个月为了省两万美元的运费,把一批出口罐头从海运改成了铁路联运,多走了半个月。
而红星厂去年全年出口创汇,电饭煲、电磁炉、电烤箱加在一起,不到三千万。
三亿。是去年的十倍。
“浩明。”部长的声音不高,但稳得像桌上那块镇纸,“你算过没有,这十三家厂的生产线全部铺开,需要多少配套?”
“算过。”
林浩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
“今天来之前我粗估了一下。数控系统的核心模块必须由研究处统一供应,这个没法分散。”
“主轴组件和传动系统的精密件,沈城第一和大连有能力自产,其他厂需要调配。冲压件和壳体件各厂自己解决没问题。”
“电机绕组和控制电路板,红星厂的工艺最成熟,前三个月可能要带一带。”
他顿了一下。
“最大的瓶颈不是硬件,是人。”
“阉割版五轴的总装调试需要高级技工,全种花家能干这活的人,现在不超过两百个,一大半在沈城和大连。要把十三条线同时拉起来,得先搞一轮培训。”
部长点了点头。
“卫东怎么说?”
“他担心质量。十三家厂同时投产,管控难度大。”
部长没接这句,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
“汉斯猫那三项技术,你看过没有?”
“看过。”林浩明的声音压低了一度,“有一项是高温合金定向凝固工艺。部长,这个东西咱们的航空口找了十年。”
部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脚盆鸡那套特种钢呢?”
“潜艇耐压壳体用的。列在禁运目录上的。”
又是一阵沉默。暖气管子的嘶嘶声在房间里格外清晰。
部长站起来,走到窗前,背着手看了一会儿楼下院子里的光秃秃的槐树。
“浩明,你去把计划处的老周和生产处的老郑叫上来。”
“现在?”
“现在。”
部长转过身,眼睛里的那种模糊不清的犹豫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浩明熟悉的东西——下了决心之后才有的利落。
“再把卫东也叫上来。外贸部的老陈先在会议室等着,茶管够。”
林浩明转身出门,脚步比上来时快了一倍。
十五分钟后,部长办公室里坐了五个人。
部长坐在主位,林浩明坐右手边,计划处处长老周和生产处处长老郑分坐两侧。陈卫东坐在最靠门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刚续的热茶。
桌上摊着三份文件:外贸部的意向汇总、陈光远的产能测算表、以及林浩明那张手写的配套估算。
部长没废话,开门见山。
“情况你们都看了。外贸部带着单子来的,汉斯猫和脚盆鸡开出的条件,在座的都是内行,值多少斤两自己掂量。”
他拿起那份产能测算表。
“现在就议一件事——阉割版五轴的图纸下放、产线铺开,干不干,怎么干。”
老周第一个开口。他是计划处的老人,在一机部干了二十年,全国每一家直属机床厂的家底他都摸得清清楚楚。
“部长,从排产角度看,这十三家厂里面,沈城第一、沈城第三和大连的底子最厚,设备条件也最好。这三家如果全力投产,光他们仨年产就能到六百台以上。”
他掰着指头算。
“济南第二和武汉重型稍弱一些,但各自也能扛两百台。北京第一机床厂近两年设备更新过一批,产能不成问题。剩下几家小一些的,每家五六十台,加起来三四百台。”
他在纸上划拉了一串数字,汇总到底。
“一千六百台,保守了。如果沈城第一把他们那条闲置的精密加工线重新启用,还能再加一百台。”
老郑接话。他管生产,关心的是另一个维度。
“产能数字能凑上去,但老周你没算一个东西——良品率。”
他看了陈卫东一眼。
“红星厂的总装线磨了快一年,良品率现在能做到九十七。其他厂拿到图纸从头干起,头三个月能有八十五就不错了。”
“按一千六百台的年产量算,百分之十五的废品率——那是两百四十台的料扔进去打水漂。”
部长敲了一下桌子。“所以质量管控怎么做?”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陈卫东。
陈卫东放下茶杯。
“两条线并行。”他说,“第一,核心模块不下放。数控系统的主控板和那颗——”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过压保护单元,由研究处统一生产、统一标定,以成品件的形式发到各厂。各厂只做机械总装和电气接线,不碰控制系统的内部结构。”
这句话的潜台词在座的人都听懂了——自毁模块的存在,只有陈卫东和极少数人知道。这个东西绝不能让十几家厂的几千号工人经手。
“第二,出厂检测标准统一。我出一份全项目检测规程,每台机器逐项过,不合格的不许出厂门。红星厂的检测组派人到各厂驻点,前六个月盯死。”
他停了两秒。
“第三,培训。总装调试的高级技工,从沈城第一和大连抽人,到红星厂脱产培训一个月,考核过了再回厂上线。第一批至少培训一百二十人,覆盖十三家厂的班组长和主力技工。”
老周飞快地在纸上记着。老郑听到“驻点”两个字时微微点了下头——这比他预想的方案更稳妥。
部长听完,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节奏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