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还有一个问题。”他看着陈卫东，“图纸下放之后，逆向工程的风险你考虑过没有？十三家厂，几千号人经手，机械结构的东西藏不住。”
“藏不住也没关系。”
陈卫东说，“机械结构本身不是核心壁垒，控制算法才是。阉割版用的是三轴半插补加限位逻辑，这套东西写在主控板的固化芯片里，外面看不到代码。”
“就算有人把整台机器拆了量了画了，造出来的也只是一台精密的机械壳子，没有我的控制系统，精度上不去。”
他端起茶杯。
“更何况，那颗‘过压保护单元’在那儿。谁拆谁知道。”
部长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这个话题。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部长拿起红蓝铅笔，在产能测算表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林浩明侧过头看了一眼——
“同意铺开。分三批投产。首批沈城第一、沈城第三、大连，三个月内上线。”
部长写完，把铅笔放下，抬头环顾一圈。
“算一笔账。”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座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两百台机床外销，三亿外汇。去年全种花家的农副产品出口总额多少？老周你记得吧。”
“四亿七。”老周脱口而出。
“四亿七。”部长重复了一遍，“那是全种花家几千万亩地、几千万农民、忙活一整年的产出。”
他用指头点了点桌上那个数字。
“两百台机器，一个厂区，几千号工人，顶人家大半年的地。”
没人说话。
“更别提汉斯猫和脚盆鸡开出来的东西。”部长的声音沉了下去，“高温合金定向凝固、特种钢冶炼——这些技术拿钱买不到，拿命换都不一定换得来。现在人家自己递上门了。”
他站起来。
“这个窗口不等人。今年自然灾害还在持续，明年什么光景谁也说不准。趁手里有筹码，能换的全换回来。”
他看向林浩明。
“浩明，你下去告诉外贸部的老陈——方案一机部接了。细节让他跟你们研究处对接，技术标准卫东说了算。产线投产的排期，老周和老郑今天下午就拿出来。”
林浩明站起来。
“明白。”
林浩明从四楼下来的时候，脚步带风。
会议室的门推开，陈光远正坐在原位喝水，茶杯已经见底了。陈卫东靠在椅背上，面前的硫酸纸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行草图——等人的工夫他也没闲着。
“老陈。”林浩明拉开椅子坐下，没卖关子，“部长同意了。”
陈光远放下杯子，手指微微收紧，随即松开。
“分三批投产，首批沈城第一、沈城第三、大连，三个月内上线。产能测算按你的表走，细节你跟研究处对接。”
陈光远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但这个字的分量，在场三个人都清楚。
林浩明把部长批过的文件放在桌上，红蓝铅笔的字迹还新着。
“技术标准卫东说了算，这是部长原话。外贸部负责谈判和签约，生产端的事一概不插手。”
陈光远点头。“应该的。”
陈卫东把硫酸纸收起来，折好揣进上衣口袋。
“陈司长，合同里加一条。”
陈光远看过来。
“维修权。”
“什么意思？”
“所有外销机床的维修、保养、零部件更换，由我方指定的技术团队独家负责。买方不得自行拆机、不得委托第三方维修。违反这一条，取消全部售后服务，后续订单终止。”
陈光远的眉头拧了一下。
“卫东，这个条款……力度不小。约翰牛和高卢鸡买回去，自己不能动？”
“不能动。”陈卫东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机器卖给你，使用权是你的。但盖子揭开的那一刻，保修作废。”
陈光远沉吟了两秒，抬头看林浩明。
林浩明没说话，而是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
“老陈，你还记得一九五六年的事吗？”
陈光远愣了一下。“哪件？”
“沈城第一机床厂。”林浩明的声音慢下来，“毛熊援建的那批龙门铣，第三年主轴出了故障。咱们自己修不了，请毛熊工程师过来。”
陈光远的表情变了。
他记得。
“人家来了四个人，住招待所，吃小灶。修之前先拉了一块帆布把机床围起来，咱们的技术员一个都不许靠近。”
林浩明转过身。
“修了七天。收费——按当时的汇率折算——够咱们买两台新的国产车床。修完之后，故障原因不告诉你，换了什么零件不告诉你，下次再坏还得请他们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
陈光远把手里的笔帽拧上，又拧开，反复了两次。
“不止沈城。”
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一九五八年，我在外贸口刚入行，跟着老领导去莫斯科谈一批精密磨床的售后协议。”
“他们的条款比卫东这个狠十倍——不光不许拆，连日常保养用的润滑油都必须从他们那儿买。指定品牌，指定型号，价格是国际市场的三倍。”
他放下笔。
“老领导据理力争，对方谈判代表就一句话——‘你们要是不满意，可以不买。’”
三个人谁都没接话。
暖气管子嘶嘶响着，窗外的风刮过光秃秃的槐树梢。
陈光远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那种沉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翻上来的笑。
“行。”他拿起笔，在自己那份文件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维修权独占条款——按陈卫东要求拟定。”
写完，他把笔帽拧紧。
“风水轮流转。”他说，“这回该他们掏钱请咱们了。”
林浩明回到座位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凉的，没换。
“卫东，维修团队你打算怎么建？”
“从红星厂抽人，单独编一个技术服务组。”陈卫东说，“出国维修按次计费，差旅、食宿、工时全算在合同里。配件单独报价。”
陈光远飞快地在本子上记。
“一台机床一年的维保费用，你心里有数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