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商贾的视线全被那个狐裘女人勾了过去,连趴在地上那四个都忘了疼,歪着脑袋往门口看。
唐舜都有些莫名其妙。
他确实不认识这个人。
这时候朱夯从门口挤进来,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朝唐舜拱了拱手:
“府君,此人自称从庭州来,与节度府之人有旧,属下便自作主张,放她进来了。”
唐舜摆了摆手,“先下去。”
朱夯低着头退了出去。
唐舜这才把目光重新落回那个女人身上,“你是谁?”
女人微微扬了扬下巴,带着一种庭州官话特有的利落劲儿:
“小女子胡璇,庭州人士。”
“前日与莺初游玩,她送了我一块灵州皂……”她说到这里,偏头看了一眼满堂商贾面前那些打开的匣子,又补了一句:
“方才是听到了这个名字,是这么叫吧?”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回到唐舜脸上,唇边浮起一丝笑,那笑里带着三分生意人的精明,两分女娘家的娇态:
“打听之下,才知大人欲以此物专营。”
“小女子不才,胡家在庭州也颇有家资,愿大人开恩,准许参与此次专营。”
原来是关系户。
还是李莺初的关系。
这话一出口,满堂商贾的脸色全变了。
有人低声嘀咕起来:“胡家?庭州那个胡家?养了千头羊的胡家?”
“怎么她也来了?灵州的事,庭州的人来凑什么热闹?”
“你认得?此人我见过,这两年胡家的生意全是她在打理,是个厉害角色。”
“灵州皂有什么魔力?连庭州豪商都闻着味来了?”
趴在地上那四个也竖着耳朵听,越听脸色越难看。
胡家,庭州豪商,占地几十里,有自己的草场和大山,养了千头羊,还有驴、驮马、牛。
人家那家底,比他们周吴郑王加起来都厚。
“既然如此。”唐舜开口,压下满屋子的嘈杂,语气不温不火,“那你知道灵州皂的用处罢?”
胡璇点头,干脆利落:“知道,洗面、沐手、沐浴、涤衣,洗得白净,余香久留,比寻常胰子细腻数倍,香味清正,不腻不浊。”
“小女子还知道,这东西用灵州本地所产为料,勾当司独门秘制,灵州之外,别无二家。”
这女人不简单,一开口就把灵州皂的好处和独一份的优势全点透了。
唐舜偏头看了秦温书一眼,轻轻点了点下巴。
秦温书会意,上前一步,看着胡璇,“胡姑娘,你可以参加此次专营。”
“但有一点,必须遵守勾当司规矩,灵州皂必须在灵州生产,灵州经销。”
“你胡家可以入局,但是必须在灵州本地设坊雇工,用灵州之人,账目由勾当司核查,若有违逆,专营权随时收回。”
胡璇眼光闪闪,那对梨涡又深了一分,施了个万福,腰肢弯下去,狐裘下摆铺了一地,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朵落在雪地里的靛蓝花:
“没问题,胡家既然来了灵州,自然是按灵州的规矩办。”
秦温书点头,转身面向满堂,声音拔高了些:
“灵州皂,乃是备受小娘子喜爱之物,既然胡姑娘有此意愿,那么,灵州皂专营之权,便给胡姑娘了。”
胡璇脸上喜色一闪而过,那对梨涡若隐若现,衬得整张脸明艳起来。
她朝秦温书又施了一礼,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轻快:“谢秦易事,谢唐大人。”
满堂商贾一个个无精打采,黯然神伤。
有人把面前的匣子合上,有人靠在椅背上长吁短叹,有人把拳头攥得咯咯响。
周吴郑王四个人趴在地上,可眼睛里的怨毒比方才更深了。
他们眼睁睁看着三块肥肉被三个人叼走,自己挨了三十棍,什么都没捞着。
贾万年,一个被他们踩在脚底下的小商贾,拿了盐。
徐东升,一个开酒楼的粗人,拿了糖。
胡璇,一个外来的女人,拿了皂。
三个人摘了桃子,可他们四个灵州最大的商贾,趴在地上动都动不了。
谁知这个时候,秦温书话锋一转,声音忽然慢了下来,一字一句道:
“专营之事,已经定下了,今后,若无违反勾当司规则之人,三家不会轻易取消专营资格。”
他顿了顿,目光从满堂商贾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那四个趴在地上的人身上。
“诸位远道而来,参与此次专营之事,刺史府也不会让诸位空手而归。”
“专营之权已经定下,但,专营之下,还有分销。”
“诸位,可还有店铺开不下去,受人排挤之事?刺史大人仁心宅厚,看不得诸位受苦。”
“分销”两个字一出口,满堂商贾先是一静,像是一群人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可等他们真正品出味来,人群立马哗然。
“分销?还有分销?”
“就是说,咱们也能卖?!”
“不用专营权,也能卖灵州盐、灵州糖、灵州皂?!”
有人已经离开座位,往前挤了两步,伸着脖子看秦温书,生怕自己听错了。
那些方才还蔫头耷脑的中小商贾,一个个像被灌了药似的,眼睛亮得吓人,脸颊涨得通红,呼吸又粗又急。
他们也听出来了秦温书的言外之意。
方才二人的做派,历历在目,若是这么明显的暗示都听不出来,活该受穷!
这是要投名状!
“大人,小人状告黄家家丁!”
“秦易事,小人也要状告!黄家除了砸铺子,还放高利贷!灵州多少小商户,被他们逼得卖儿卖女!”
“小人的酒楼隔壁,原本是一家布庄,就因为借了黄家五十两银子,利滚利滚到三百两,布庄东家还不上,黄家便把他女儿抢去抵债,那姑娘才十四岁!”
“秦易事!黄家强占了我家的祖宅,说是抵债,可那宅子值五百两,我家只欠他八十两!”
“黄家逼我签了契,把我家的粮仓吞了!”
“黄家派人往我铺子门口泼粪,往我家里扔死猫,我婆娘被吓得流产,至今怀不上孩子!”
“黄家私藏兵器,在他们城外的庄子里,养了几十个亡命之徒,明面上是护院,实则是一支私兵!”
这一回,不再有迟疑。
利益驱使之下,商贾们集体叛变,一个个化身正义人士,对黄家口诛笔伐。
他们争相告状,生怕说得晚了,说得模糊了,再失去这分销之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