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温书抬手虚压了一下,满堂的嘈杂声渐渐低了下去。
跪着的商贾们一个个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他。
“先别急着说。”
“专营、分销都一样,盐、糖、皂,三样东西,必须与勾当司签契,验资,交保证金。”
秦温书竖起一根手指:“保证金,一半家财。”
此话一出,满堂又是一静。
一半家财。
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把那些被盐糖皂冲昏了的脑袋浇得清醒了些。
有人脸上的喜色僵住了,有人开始在心里盘算。
秦温书解释,“当然,勾当司也不是为了贪你们那点保证金,而是为了营商顺利。”
“先以一年为期,若是没有违反勾当司条陈,自会逐步返还。”
“第二。”
秦温书竖起第二根手指,“分销商找专营商拿货,定价多少,勾当司不参与。”
“二者均不得擅自抬价、囤货、串通。”
“违者,保证金没收,专营分销资格一并取消,永不叙用。”
“第三。”秦温书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忽然沉了几分,“尔等必须与本地官商划清界限。”
“从今日起,凡是与本地官商有往来、有勾连、有借贷的商贾,勾当司一概不用。”
“专营如此,分销也如此。不论本地还是外地商人,都得按照规矩来。”
本地官商。
目前,官员被砍了一大半,说的不是黄家,又能是谁?
满堂商贾的脸色变了又变。
一半家财交出去,万一生意做不起来呢?
万一勾当司翻脸不认人呢?
万一黄家回头来找麻烦呢?
可要是交了呢?
灵州盐、灵州糖、灵州皂,这三样东西的利润,他们方才已经算得清清楚楚。
最终还是贾万年第一个开口。
他还跪在地上,抬起头来,“秦易事,小人愿意!一半家财就一半家财!”
“小人被黄家砸了两间铺子,早就没什么好怕的了!只要大人给条活路,小人这条命都是勾当司的!”
徐东升紧跟着也跪直了身子,声音撕心裂肺:“小人也愿意!小人的酒楼早就被黄家逼得倒闭了,如今就剩一口气,全凭大人给条活路!一半家财,值!”
有这两个人带头,那些还在犹豫的商贾坐不住了。
有人咬着牙,“秦易事,小人也愿意!”
一个接一个,陆陆续续,那些方才还盘算着保全家财的人,终究抵不过盐糖皂那白花花的银子。
不过片刻功夫,满堂商贾黑压压一片,没有一个人站着。
秦温书点了点头,抬手虚扶了一下:“都起来。”
“签契的事,三日内到勾当司办,验资、交保证金、签契,一步一步来。”
“今日先把话说明白,想好了再来,别到时候签了契,又跟豪强藕断丝连,勾当司的规矩,不是写在纸上给人看的。”
满堂商贾纷纷从地上爬起来,有的人腿还在发软,站了两下才站稳。
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神色,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他们终于明白了。
唐舜从头到尾就没有打算跟黄家妥协。
他给贾万年盐,给徐东升糖,给胡璇皂,给所有人分销。
只要跟黄家割席,就能分到一杯羹。
这哪里是选商专营,这是逼着满灵州的商贾站队。
要么站黄家,继续关门耗着。
要么站刺史府,赚得盆满钵满。
没有第三条路。
周胖子趴在地上,脸贴着地板,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站起来的人。
姓吴的、姓郑的、姓王的,三个人也趴着,可他们的目光全钉在秦温书身上,一眨不眨。
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灵州的商界变天了。
黄家把持了几十年的局面,被唐舜三样东西、一场大会、三十棍子,砸得稀碎。
那些原本跟在黄家后面摇尾巴的中小商贾,全反了。
他们四个趴在地上,像四条被遗弃的老狗,眼睁睁看着所有人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走向那个穿粗布衣裳的年轻刺史。
秦温书安排完一切,这才朝着唐舜微微欠身,退到一侧。
他的差事办完了。
勾当司的架子是唐舜搭起来的,可真正往里填血肉、定规矩、盯着执行的,却是他秦温书。
唐舜是一州刺史,要管的事太多了。
勾当司再重,也不过是他手里的一枚棋子。
可秦温书不一样,勾当司是他的全部。
他站在那儿,面如冠玉,素青长衫衬着满堂烛火,眉眼间那股子书卷气还没褪尽,可举手投足已经带了杀伐决断的味道。
胡璇的目光从方才起就一直搁在他身上,直到此刻才忽然醒过神来,往旁边扫了一眼。
堂上一侧,卫纵按刀而立,面无表情,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另一侧,录事参军事赵义站在那儿,官袍半旧,头发花白,可那双眼睛亮得很,像一把用了多年的老刀,刃口没卷,锋利如初。
三个人,一武一文一商,把唐舜的椅背围成了半圈。
而那个端坐主位的年轻人,明明只有二十啷当岁,明明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
可往那儿一坐,满堂几十号商贾跪了一地,四个灵州最大的豪商趴在地上动不了。
胡璇忽然觉得后脊有点发凉。
她这两年经营家中生意,见过不少当官的,有横的,有贪的,有装腔作势的,有真材实料的。
可没有哪一个,像眼前这个人一样,让她觉得,看不透。
唐舜这才开口,“诸位回去之后,便打开铺子吧。”
满堂商贾面面相觑。
打开铺子。
四个字,轻飘飘的,可谁都听得出来,这四个字后面压着多少东西。
黄家那几十个泼皮还在街上晃着,周吴郑王四个人还趴在地上咬着牙,那些被砸了铺子的商户还心有余悸。
可唐舜只给了四个字,像随手推倒了一堵墙。
“赵录事。”唐舜偏了偏头。
赵义上前半步,腰板挺直:“在。”
“派出差役巡查,谁敢砸店,全部抓去修城墙。”
唐舜的语气不疾不徐,“哪个差役敢包庇,就地革职,同样修城墙。”
赵义拱手,声音沉而稳:“下官明白。”
唐舜说完,站起身来,整了整那件旧袍子,也不理会满堂跪着的商贾,更不看那四个趴在地上的豪商,径直朝门外走去。
一众下属紧紧跟随。
唐舜走了之后,满堂压抑了好一阵的气氛忽然像被抽了底的箱子,哗啦一下散了。
商贾们还跪在地上,有人开始大口喘气,只觉心有余悸。
不多时,商贾们从地上爬起来,谈笑着离去,脚步还有些发飘,可眼睛里全是火。
待到所有人全部离开,周吴郑王四人,才互相搀扶着起身,拿起面前的匣子,一瘸一拐往黄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