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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始悟醉翁本意深

作者:叶听澜字数:2.2千字更新时间:2026-10-03 00:01:08
第249章 始悟醉翁本意深

唐舜说罢,卫纵他们事先排练好的军阵,便有条不紊的排队上前。

名册都是事先按照站位定好的。

领一个,便勾一个。

看着衙兵们笑得合不拢嘴的模样,不知不觉间,石撼山握紧了缰绳。

枣红马被勒得太紧,躁动地刨着蹄子,在冻土上刨出几道深痕。

他整个人僵在马背上,像一尊被风雪冻住了的石像。

可他心里翻涌的东西,比马蹄刨出来的沟壑还深。

他明白了,他全明白了。

唐舜哪里是要他的五千战兵,震慑这新来的衙兵啊!

亏得他石憾山怕落了兄弟的脸面,让整个右都甲仗鲜明,拿出了最亮眼的行头。

唐舜要震慑的,从头到尾就不是那两千七百个衙兵。

衙兵有什么好震慑的?

都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庄稼汉,刚从流民堆里捡回来的饿殍。

唐舜给他们十两银子,给他们新棉袄,给他们按月发饷,直接发到手里。

这哪里是震慑?这是收买!

可光收买衙兵,用得着当着五千北庭战兵的面来收买?

唐舜的真正目的,是冲着五千战兵来的!

石撼山偏过头,朝身后那五千人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后脊梁骨就凉了半截。

前排那些老卒,方才还在撇嘴的、冷笑的、看傻子的,此刻全没了声。

他们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台上那八箱银子,盯着唐舜手里那枚一两一枚的银块。

盯着台下那个刚领了银子、正捧着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的衙兵后生。

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卒张着嘴,半天合不拢,嘴角微微抽动着。

他旁边那个方才笑得最响的校尉,此刻低着头,拿刀鞘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再往后看,整整五千人的方阵,像一片被风吹弯了腰的麦子。

所有人的脑袋都朝着点将台的方向微微探着,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些银子。

没有人说话,可那些沉默比什么话都刺耳。

石撼山重重一叹。

北庭战兵的饷银,一年一发。

说是五两,可真正到手的,从来没有五两。

节度府发下来的时候,先经过兵马使,再经都指挥使、再经指挥使、校尉、队正、什长。

每一层都要扣。

美其名曰,扣甲胄钱,扣战马料,扣衣着费,扣行军口粮,扣来扣去,到士卒手里能剩下一半就算烧高香。

而今北庭连年征战,户口锐减,鼎盛之时足有四五十万百姓的北庭,竟连老带少只剩下不到二十万人。

北庭战兵,多数没有经过满饷,有的甚至连续两年不曾发一文钱。

可他们不敢吭声。

因为所有军营都是这个规矩,层层盘剥,上下其手,你告到天上去也没用。

大家早就认了。

这年头,大灾之年,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饷银的事,谁当真谁就是傻子。

可眼前这是什么?

每月一发,直接发到手里,不经什长,不经队正,不经校尉,不经都指挥使。

刺史府直接发,当面发,一月一发!

不扣一文!

一两一枚的碎银子,码得整整齐齐,亮得晃眼。

甚至,石憾山只觉一阵荒唐。

他从什长一路爬到都指挥使,手底下养过上千号人。

饷银直接发到士卒手里,什长还怎么管人?队正还怎么立威?校尉还怎么养亲兵?都指挥使还怎么拢住人心?

军中规矩,兵卒只认自己的什长,什长只认自己的队正,一层一层,名为朝廷兵马,实际上都听上级指挥。

当兵的人,若是不听上级,那是真要死在外头的。

可唐舜这套法子要是推开来,整个北庭的军制都得翻个底朝天。

这是刨根,刨的是层层盘剥的根,刨的是将官拿捏士卒的根,刨的是上下相蒙、内外相欺的根!

最起码,眼前这两千七百衙兵,他们知道自己领的是谁的钱,该为谁卖命。

假使有一天,手下有兵卒谋反造次,唐舜不需要半句言语,唐字大旗立在哪里,他们就跟在哪里。

若是唐舜自己这么干,也就罢了。

可石憾山已经答应唐舜,这帮衙兵就驻扎于战兵之侧。

这一刀,不仅砍在今天所有人的心尖上,在往后每个月,都会给人重重一击。

这灵州衙兵固然感恩戴德,可他石撼山身后那五千人心里,被种下一颗种子。

假以时日,那颗种子会生根,会发芽,会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从心底冒出来。

凭什么?凭什么衙兵拿十两,我们拿五两?

凭什么衙兵按月发,我们一年发一次?

凭什么衙兵直接到手,我们要被扣一半?

这个念头一旦种下去,就再也拔不出来了。

石撼山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进去,凉得他肺腑发紧。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想回头喝止身后那些议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拿什么喝止?拿什么压?

人家衙兵拿十两是事实,人家按月发也是事实,人家不扣一文还是事实。

他手底下那些兵,跟着他从庭州跑到灵州,一路风雪,一路风餐露宿,可他们一年到头拿的银子,买不了几斗米。

他有什么脸去压?

石憾山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点将台上那个穿绯色官袍的年轻人。

唐舜还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枚银块,面色平静,像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石撼山知道,这件事一点都不寻常。

这个人,用八箱银子,两千七百两银子,在五千北庭战兵心里凿了一个洞。

那个洞会越来越大,越来越深,直到有一天,他手底下那些兵卒会拿这个洞来跟他说话。

到那时候,他石撼山怎么办?压?怎么压?人家说的句句是理。

不压?那还怎么带兵?

这个年轻人心里早就有了一整套棋。

从盐糖皂到衙兵,从十两银子到按月直发,从八千青壮到两千七百入选,从冬训不归家到刺史府亲自发饷。

每一步都踩在旧规矩的根上,每一步都在拆旧制度的台。

而他自己,石撼山,堂堂北庭左军右都都指挥使,带着五千战兵,就这样被拉进了这盘棋里,成了那颗最重、最有分量的棋子……

正当石憾山沉默无言的时候,只见台上的绯色官袍大手一挥,“军饷既然领完,那便到此为止。”

“今日,校场齐聚,有灵州新丁,亦有北庭老卒。”

“灵州,当再无破城之患,今日,刺史府决定,将在飞狐大营,大宴全军!”

“现在,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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