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舜说罢,卫纵他们事先排练好的军阵,便有条不紊的排队上前。
名册都是事先按照站位定好的。
领一个,便勾一个。
看着衙兵们笑得合不拢嘴的模样,不知不觉间,石撼山握紧了缰绳。
枣红马被勒得太紧,躁动地刨着蹄子,在冻土上刨出几道深痕。
他整个人僵在马背上,像一尊被风雪冻住了的石像。
可他心里翻涌的东西,比马蹄刨出来的沟壑还深。
他明白了,他全明白了。
唐舜哪里是要他的五千战兵,震慑这新来的衙兵啊!
亏得他石憾山怕落了兄弟的脸面,让整个右都甲仗鲜明,拿出了最亮眼的行头。
唐舜要震慑的,从头到尾就不是那两千七百个衙兵。
衙兵有什么好震慑的?
都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庄稼汉,刚从流民堆里捡回来的饿殍。
唐舜给他们十两银子,给他们新棉袄,给他们按月发饷,直接发到手里。
这哪里是震慑?这是收买!
可光收买衙兵,用得着当着五千北庭战兵的面来收买?
唐舜的真正目的,是冲着五千战兵来的!
石撼山偏过头,朝身后那五千人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后脊梁骨就凉了半截。
前排那些老卒,方才还在撇嘴的、冷笑的、看傻子的,此刻全没了声。
他们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台上那八箱银子,盯着唐舜手里那枚一两一枚的银块。
盯着台下那个刚领了银子、正捧着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的衙兵后生。
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卒张着嘴,半天合不拢,嘴角微微抽动着。
他旁边那个方才笑得最响的校尉,此刻低着头,拿刀鞘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再往后看,整整五千人的方阵,像一片被风吹弯了腰的麦子。
所有人的脑袋都朝着点将台的方向微微探着,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些银子。
没有人说话,可那些沉默比什么话都刺耳。
石撼山重重一叹。
北庭战兵的饷银,一年一发。
说是五两,可真正到手的,从来没有五两。
节度府发下来的时候,先经过兵马使,再经都指挥使、再经指挥使、校尉、队正、什长。
每一层都要扣。
美其名曰,扣甲胄钱,扣战马料,扣衣着费,扣行军口粮,扣来扣去,到士卒手里能剩下一半就算烧高香。
而今北庭连年征战,户口锐减,鼎盛之时足有四五十万百姓的北庭,竟连老带少只剩下不到二十万人。
北庭战兵,多数没有经过满饷,有的甚至连续两年不曾发一文钱。
可他们不敢吭声。
因为所有军营都是这个规矩,层层盘剥,上下其手,你告到天上去也没用。
大家早就认了。
这年头,大灾之年,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饷银的事,谁当真谁就是傻子。
可眼前这是什么?
每月一发,直接发到手里,不经什长,不经队正,不经校尉,不经都指挥使。
刺史府直接发,当面发,一月一发!
不扣一文!
一两一枚的碎银子,码得整整齐齐,亮得晃眼。
甚至,石憾山只觉一阵荒唐。
他从什长一路爬到都指挥使,手底下养过上千号人。
饷银直接发到士卒手里,什长还怎么管人?队正还怎么立威?校尉还怎么养亲兵?都指挥使还怎么拢住人心?
军中规矩,兵卒只认自己的什长,什长只认自己的队正,一层一层,名为朝廷兵马,实际上都听上级指挥。
当兵的人,若是不听上级,那是真要死在外头的。
可唐舜这套法子要是推开来,整个北庭的军制都得翻个底朝天。
这是刨根,刨的是层层盘剥的根,刨的是将官拿捏士卒的根,刨的是上下相蒙、内外相欺的根!
最起码,眼前这两千七百衙兵,他们知道自己领的是谁的钱,该为谁卖命。
假使有一天,手下有兵卒谋反造次,唐舜不需要半句言语,唐字大旗立在哪里,他们就跟在哪里。
若是唐舜自己这么干,也就罢了。
可石憾山已经答应唐舜,这帮衙兵就驻扎于战兵之侧。
这一刀,不仅砍在今天所有人的心尖上,在往后每个月,都会给人重重一击。
这灵州衙兵固然感恩戴德,可他石撼山身后那五千人心里,被种下一颗种子。
假以时日,那颗种子会生根,会发芽,会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从心底冒出来。
凭什么?凭什么衙兵拿十两,我们拿五两?
凭什么衙兵按月发,我们一年发一次?
凭什么衙兵直接到手,我们要被扣一半?
这个念头一旦种下去,就再也拔不出来了。
石撼山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进去,凉得他肺腑发紧。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想回头喝止身后那些议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拿什么喝止?拿什么压?
人家衙兵拿十两是事实,人家按月发也是事实,人家不扣一文还是事实。
他手底下那些兵,跟着他从庭州跑到灵州,一路风雪,一路风餐露宿,可他们一年到头拿的银子,买不了几斗米。
他有什么脸去压?
石憾山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点将台上那个穿绯色官袍的年轻人。
唐舜还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枚银块,面色平静,像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石撼山知道,这件事一点都不寻常。
这个人,用八箱银子,两千七百两银子,在五千北庭战兵心里凿了一个洞。
那个洞会越来越大,越来越深,直到有一天,他手底下那些兵卒会拿这个洞来跟他说话。
到那时候,他石撼山怎么办?压?怎么压?人家说的句句是理。
不压?那还怎么带兵?
这个年轻人心里早就有了一整套棋。
从盐糖皂到衙兵,从十两银子到按月直发,从八千青壮到两千七百入选,从冬训不归家到刺史府亲自发饷。
每一步都踩在旧规矩的根上,每一步都在拆旧制度的台。
而他自己,石撼山,堂堂北庭左军右都都指挥使,带着五千战兵,就这样被拉进了这盘棋里,成了那颗最重、最有分量的棋子……
正当石憾山沉默无言的时候,只见台上的绯色官袍大手一挥,“军饷既然领完,那便到此为止。”
“今日,校场齐聚,有灵州新丁,亦有北庭老卒。”
“灵州,当再无破城之患,今日,刺史府决定,将在飞狐大营,大宴全军!”
“现在,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