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的团练,你们也见过。”
唐舜继续说着,“春耕秋收,忙时归家,闲时点卯,说是团练兵,其实就是个名头。”
“没有军营,没有章法,没有像样的操练。”
“碰上事了,拉出来充个场面,事完了,各回各家,要钱没钱,要粮没粮。”
这些话不中听,可句句是真。
灵州旧年的团练,几乎没有人去。
没有饷银,没有服饰,虽说管饭,却压根吃不饱。
众人还在沉思期间,唐舜紧接着扔出一个重磅炸弹:
“你们这些人,三个月,全部在灵州,统一组织冬训。”
“期间,任何人无事不得归家,不得离队。”
“三个月后,牙兵归刺史府,镇戍兵分守烽燧,而团练,依旧常驻灵州!”
“今后,也不得参与春耕秋收,你们每日要做的,便是训练,关键时刻,要上得了战场。”
一石激起千层浪!
满场随即炸了锅。
方阵里那些年轻后生一个个瞪大了眼,有人压着嗓子嘀咕。
“什么?不让回家?那家里的活谁干?”
“衙兵哪有这样干的?”
“这哪里是衙兵?这是战兵啊!”
石撼山骑在枣红马上,眉头拧起。
他清楚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衙兵不下各县,集中冬训,不事生产,专职操练。
这是以衙兵之名,行战兵之实。
说轻了是养兵,说重了就是拥兵自重。
一个州,有五千战兵驻守还不够,还要把两千七百个青壮从生产里抽出来,攥在手心里日夜操练。
唐舜,到底想做什么?
石憾山身后那五千战兵里,有人差点笑出声。
几个老卒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撇了撇。
谁都知道,衙兵是没有饷银的,穷得叮当响。
春耕秋收,士兵自己管自己。
夏冬两季整训时,发点口粮和少得可怜的酱菜钱,再免掉徭役和赋税,就算顶天了。
若是碰上战时征召,还不如服徭役划算,好歹徭役不管饭可也不用卖命。
五千战兵看着两千七百个衙兵,一个个脸上露出看傻子似的神色。
唐舜把这些神色尽收眼底,把铁皮喇叭重新举起来,这才悠悠说着:
“给你们每年十两银子,自然要做十两银子的事!”
等台下的嗡嗡声自己慢慢沉下去,才开口。这一回,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可那股子力道却更重了。
“给你们十两银子的饷银,那就得干十两银子的事。”
“给你们十两银子的饷银。”
唐舜这话一出口,校场上空像是被人砸了一记闷雷。
最先哗然的不是衙兵,是石撼山身后那五千北庭战兵。
前排几个老卒原本还端着看热闹的架势,嘴撇着,眼斜着,心里琢磨着这帮乡下泥腿子能训出什么花样来。
可“十两银子”四个字一落进耳朵,他们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卒猛地扭过头,拿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同伴,嗓门压不住地往外冒:
“十两?他说的是一年十两?”
“是的,俺听清了,一年十两。”旁边人接话,接完自己先愣住了。
“放屁!”第三个老卒凑上来,嗓门比前头两个都大,“咱们北庭战兵,一年才五两!”
“他们还是个衙兵!团练!春耕秋收的庄稼把式!凭什么拿十两?”
五千战兵的方阵里,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有人震惊,有人冷笑,有人撇嘴,更多的,压根不信。
一个校尉模样的汉子干脆笑出了声,回头朝自己手底下那帮人挤了挤眼,“十两!听听!人家衙兵拿十两!”
“咱们这些卖命的,一年五两,还得扣布扣米!人家十两银子?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骗人的呗。”
旁边有人接茬,语气里满是笃定,“先把人圈进来,练上三个月。”
“等骨头散了架,再告诉你银子没有,管饭就不错了,这种把戏,老子当兵第一年就见过。”
“就是!北庭拿什么发?灵州又穷得叮当响,哪来的银子?”
“画饼呗。先把人哄住再说。”
这些话不遮不掩,一句句往外蹦,前排战兵的声音顺风飘到衙兵方阵那边。
衙兵里那些年轻后生,原本挺直的腰杆一个接一个地塌了下去。
有人悄悄朝旁边人的脸上瞅了一眼,想确认对方是不是也跟自己一样心里发虚。
唐舜没有解释。
他甚至没有再看那些议论纷纷的战兵方阵一眼。
他只是抬起手,在铁皮喇叭上轻轻拍了两下。
台后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十几个差役两两一组,抬着沉甸甸的木箱从点将台后方绕出来。
两个人抬一只箱子,脚步都打晃,艰难从台后抬到台前地上。
他们把箱子在台前一字排开,整整八只,然后退到两侧。
程峰走到第一只箱子前,弯腰把铜锁摘下,双手一掀,箱盖“哐”地翻过去。
满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进箱子里,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再也挪不开。
箱子里码着一排排银块,一两一枚,剪得格外规整,成色十足。
程峰又掀开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一连掀了八只箱子,每一只都码得满满当当。
校场上像被人使了定身法。
五千战兵的方阵里,那个方才笑得最响的校尉,脸上的笑僵在那里,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古怪表情。
唐舜朗声道,“往常,拖欠饷银,打折扣,乃是常态。”
“饷银层层下发,到士卒手里,几乎要少一半。”
“灵州衙兵,换个规矩!”
“今后,每月一发,先发饷银,再操练!”
“发放的法子,也换一个。”
“今后,每月抽出一日,就在校场,当着所有人的面,逐个领取饷银!”
“这些钱,不通过你们的上司,直接由刺史府,发到你们自己手里!”
话音落下,在场之人,无不错愕!
军队之中,何曾有这种发法?
若是什长不扣军饷,下面的人怎么听什长的令?
若是校尉、指挥使不扣军饷,如何养自己的亲兵?
这已经不是短短拥兵自重。
这是在刨整个灵州军队的根啊!
“现在,一个个来,领饷!报名登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