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阳应了一声,转身进去了。
陆铭没有立刻回家。他靠在巷口的电线杆上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被云遮了半张脸,露出小半块惨白的边。
白天那个几乎摧毁他脾气的瞬间,现在想来,已经淡得几乎想不起来了。
他现在遇到的这些,连道开胃菜都算不上。
更狠的还在后头。
而下一秒,陆铭前脚刚进家门,后脚门就被拍响了。
他以为是李小阳,打开门却愣住了。
门外站着林妙兰。
二舅妈头发散着,半边贴在汗湿的额头上,眼睛红通通的,像是刚哭过。脚上穿着拖鞋,一只袜子都没穿齐,显然是从家里一路跑过来的。
“小铭——”林妙兰一开口,声音就哽住了。
陆铭侧身的让她进来,又倒了杯水递过去。
“二舅妈,慢慢说。”
林妙兰接过水,没喝,眼泪先扑簌簌的掉了下来。她手背在脸上一通乱抹,断断续续的开口。
“小铭……你二舅……你二舅他出事了……”
陆铭和从里屋出来的常卫国对视一眼。常卫国披着衣服站在门口,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厂子……厂子倒闭了。”林妙兰说,“就上个月的事。你二舅一开始还瞒着我,等我知道的时候,他已经跟厂里那帮人天天出去打牌。起初是打牌,后来就成赌了……越赌越大,越赌越输……前前后后欠了好几万……”
她说到这里,再也压不住,捂着脸哭了起来:“现在那帮放钱的天天堵在家门口,你二舅躲在屋里好几天不敢出门,脸都没露过。今天下午又有人从门缝塞了张纸条,说三天内不还钱,就把家里的东西搬空……娇娇吓得直哭……我、我实在没办法了……”
屋里很安静。
只有林妙兰压抑的哭声,一声一声,像钝刀子割在人的心口上。
常卫国沉默的坐在木沙发上,背佝偻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过了好半晌,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陆铭。
那眼神里没有哀求。
也没有命令。
就是一个老人,在看着自己唯一能拿主意的外孙。
小铭,怎么办。
这三个字,常卫国没有说出口。但陆铭看懂了他的眼神。
他转身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然后拉过椅子坐下。
“二舅妈,娇娇怎么样?”
林妙兰抹了把泪,像是没想到他先问的是孩子:“娇娇……娇娇在我妈那儿住着,我今晚实在不敢把她放家里。”
“那就让娇娇先住那边,别回来。”陆铭说。
林妙兰点点头,又抬头看着他,眼巴巴的等着。
陆铭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叩。
“钱,我不给。”
林妙兰身子一颤。
“他是我二舅不假,但今天要是把赌债一抹,明天他就敢再进赌场。”陆铭的声音不高,却极清楚,“人还在赌桌上,你给他多少钱,都是填坑。”
林妙兰嘴唇翕动,想反驳,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心里其实比谁都明白,丈夫就是这个脾性。
“但我也不能让他连个还债的路都没有。”陆铭顿了顿,从桌上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
“阳哥,留一个夜班网管的位置。”陆铭对着话筒说,“长期工,工资按市场价开,明天就能上工。你先给收拾出个休息的位置。”
挂了电话,他转头看向林妙兰。
“你回去跟他说。网吧夜班网管,李小阳那儿管着,一个月四百五十块,包一顿夜宵。干得好,以后还能再谈。他要是愿意,明天去上班。要是不愿意——”
陆铭停了一下。
“就当我没说过。”
林妙兰怔怔的站在原地,眼泪还挂在脸上,可她看着陆铭的眼神却慢慢变了。
带着震惊。也带着羞愧。
她想起几个月前,她追出筒子楼塞给这孩子两百块钱时,他那双清亮中带着疏离的眼睛。那时候她就隐约觉得,这孩子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现在她知道了。
这孩子心里头那把尺子,从来都没歪过。
既不念着旧怨把钱甩出去买名声,也没有冷眼旁观把亲戚往死路上推。
他给了一条路。
一条站直了走过去的路。
“我知道了——”林妙兰擦了擦通红的眼眶,声音终于稳了下来,“我回去告诉他。”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朝常卫国深深鞠了一躬。
“爸,对不起。又让您操心了。”
常卫国摆了摆手,没说话。
门吱呀关上。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常卫国坐在木沙发上,佝偻着的背似乎更弯了一些。他端起搪瓷缸子,想喝口茶,却发现缸子早就空了。
陆铭走过去,提起暖水壶,给姥爷续上水。
常卫国捧着热乎乎的缸子,忽然低低的叹了口气。
“你二舅那人……唉。”
“他会去的。”陆铭说。
“你就这么笃定?”
陆铭在姥爷旁边坐下,看着桌上那盏摇晃的灯泡。
“他要是连这最后一条路都不走,那这个人就彻底没救了。但只要他明天出现在网吧门口,就说明他还没烂到根上。”
常卫国听了,端着缸子,久久没说话。
最后,老人只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说了一句:
“造孽啊。”
夜已经很深了。
常卫国回屋躺下,陆铭帮他关掉里屋的灯。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猫叫。
第二天早上六点不到,李小阳的电话就打到了陆铭家。
“铭哥!”李小阳的声音透着十二分的意外,“你二舅……真来了!就在门口站着呢!”
陆铭把话筒搁在耳边,嘴角几不可察的动了一下。
“来了就好。”
“那他夜班……”
“正常安排。”陆铭说,“活儿该怎么干怎么干,别因为他是我二舅就区别对待。该骂就骂,该教就教。”
“得嘞!”
八月的尾巴,江城热得像蒸笼。
陆铭起了个大早。黑色长裤,白色衬衫,头发理短了一些。这身打扮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看得常卫国在门口直点头。
“像个学生的样子。”
陆铭把入学材料收拾进帆布包,推出自行车。常卫国追出来,往他兜里塞了十块钱。
“中午饿了买点吃的,别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