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竖起一根手指。
“要么不学。”
又竖起第二根。
“要么学到最好。”
“没有中间。”
话音落下,他松开话筒,后退半步,朝台下微微鞠了一躬。
“谢谢大家。”
转身下台。
整个操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响了。
先是一小片,接着像潮水一样漫过来,哗哗的盖满了整个江城一中的天空。有高一的新生,有二要高三的老生,连一些老师都抬手鼓掌。
6班的队伍里,慕容复和傅恒站在一块儿,都鼓着掌。慕容复笑着摇了摇头:“这小子,连发言稿都不背,就这还拿了世界冠军。”
傅恒扶了扶眼镜,没说话,只是把巴掌拍得震天响。
他们都知道,陆铭今天这番话,不是给学校听的,也不是给台下这些人听的。
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
京大附中,高一(2)班教室里,正在进行开学的摸底考试。
教室里静得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头顶悬着几台呼呼转的电扇,把卷子的边角吹得一掀一掀的。
秦臻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握着笔,望着面前的作文纸。
作文题目:写一个人。
写一个让你印象深刻的人。
她低头想了很久。脑海里像一卷被风吹乱的旧录像带,画面一帧一帧的闪过。在图书馆里埋头看书的少年、在台上坦然发言的少年、在走廊里被金发女人堵住却面不改色的少年。
最后,画面定格在那条走廊上。
那是总决赛的颁奖典礼之后。她随家属区离场,路过那个走廊拐角时,无意间看见了陆铭。
还有那个穿着职业装、红唇明艳的漂亮国女人。
她看见那女人把手里的文件递过来,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英文。她听见个大概——奖学金、绿卡、名校、还有那个足以让大多数人动摇的数字。
然后她看见陆铭把那叠文件推了回去。
没有犹豫,没有挣扎。
就那样轻描淡写的一推,像丢开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
“做人得知道自己的根在哪儿。”
这句话顺着风飘进她耳朵里的时候,秦臻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
很多年以后,她还能清楚的记起那个瞬间。少年的背挺得笔直,走廊尽头的灯落在他肩膀上,像给他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秦臻的笔尖顿了很久,终于落了下去。
她在作文纸的最上面,工工整整的写下题目——
《那个把绿卡推回去的少年》
放学铃响,江城一中像一锅煮沸的水,学生们从教学楼里涌出来,把校门口那条窄街挤得水泄不通。
陆铭收拾好书包,刚走到楼梯口,衣服袖子就被人从后面拽住了。
他回过头,乔一柱那张脸近在咫尺,红一阵白一阵的,活像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抓了现行。
“陆铭,你……你有空不?”
“有。”陆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这是怎么了?被狗追了?”
“不是,是……是天台。”乔一柱吞吞吐吐,朝楼上看了一眼,“我想跟你说点事。”
陆铭没多问,跟着他上了天台。
教学楼的天台平时锁着,但这锁是坏的,一掰就开。天台上晒着几摊不知道谁家的辣椒,红彤彤的铺在旧报纸上。远处是江城的屋顶,一片一片灰扑扑的,冒着炊烟。
乔一柱站在围栏边上,攥着水泥沿,半天没吭声。
陆铭也不催,背靠围栏,等着。
等了好一会儿,乔一柱才吭哧吭哧的挤出一句话:
“我……喜欢高宁星。”
陆铭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这是好事啊。”他说,“你叫我上来,就为了说这个?”
“我想请你帮个忙。”乔一柱转过头来,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你在我们当中说话最管用,你帮我牵个线……探探她的口风,看看她对我什么意思。”
陆铭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乔一柱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我说真的!我以前从来没求过你,就这一次!”
陆铭拍了拍他肩膀:“一柱,你让我帮你收拾几个黄毛、写篇稿子、甚至找我借钱,我都没二话。但牵线这事,我帮不了。”
“为什么啊!”
“因为这种事,别人越掺和越乱。”陆铭正色道,“高宁星那个人,心思细,你要是找一帮人帮你递话,她只会觉得你不够上心、不够真诚。真正管用的,是你自己开口。”
乔一柱又沉默了。
过了好半天,他蹲下来,捡了根粉笔头在地上画圈。
“我……开口过了。”
“嗯?”
“我给她写过情书。”乔一柱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退回来了。说我……字太丑。”
他抬起头,又委屈又倔强的补了一句:“我字是丑了点,可她凭啥连看都不看啊!”
“你写的什么内容?”
“就……就写我喜欢她,问她中午能不能一起吃饭。”
好家伙,就这还想让人家姑娘动心?
陆铭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没露出半分。
“你把字练好,重新写一封。”他说,“写完了给我看看。”
“我早练过了!练了半个暑假!”乔一柱从书包里摸出几张作业纸,上面是七八行歪歪扭扭的字。纸页边角都卷了,可见揣在包里有些日子了。
陆铭抽过一张,扫了一眼。
“这半个月,你有什么感觉?”
“啥感觉?”
“你写的字,你自己看得下去吗?”
乔一柱低下头,不说话了。
“字如其人,你不把态度摆正了,笔下的字就不会正。”陆铭把他拉到围栏边,又从自己书包里拿出一支钢笔和两张纸。他先写了三个字——高宁星。
一笔一画,行楷带草,虽不算书法家的水平,却端端正正、干干净净,看着就叫人舒坦。
“先别想着情书,先练笔顺。”陆铭把纸推过去,“横要平,竖要直,撇捺要舒展开。男女之事先放放,把字写好,你自己看着都痛快。”
乔一柱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咬着牙,抄起笔开始练。
天台的辣椒摊子旁边,两个少年对着一摞废纸,一晃就是两个小时。
等到天擦黑,乔一柱手指都僵了,写出来的字总算比原来周正了不少。他举着自己新写的“高宁星”三个字,自己都愣了。
“好像……是比之前强了点。”
“回去每天对着字帖练半小时。”陆铭收起钢笔,把剩下的纸塞进他手里,“先练一个月,什么时候我看你写的字顺眼了,你再考虑写信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