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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作停顿之后，话题就转到了别的地方。
“但是你的身份不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去哪里、待多久、干什么、见谁，都要事先向上级汇报。否则你一走，就会有人在你身上做文章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陆铭点头，「所以才来找您。」
「我就知道你小子精。」周老爷子笑骂了一句，又沉吟半晌，「这样，这信你先答复艾瑞克，说你需要考虑国内时间安排。我这边替你给上面打招呼，看看文化部和外事口那边的意思。最多一周，就能有准信。」
「您费心。」
「什么费心不费心，我是你师父，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周老爷子从躺椅上起身，拍了怕陆铭的肩膀，眼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宠溺，「去把，别让那老外等太久。咱们华国的人，答应了的事，就得赴约。」
陆铭还要说话，老爷子已经背着手踱到石榴树下了。
「这石榴，再等俩月就甜了。」他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等你能回来的时候，我给你留一兜。」
一周后，周老爷子果然来了准信。
上面同意了。不仅同意，还让陆铭进京一趟，说是有位领导想见见他。
出发那天，江城的雨下得又密又急。陆铭撑着伞走出巷子，常卫国追到门口，把一包新炒的花生塞进他行李里。
“给京里的领导尝尝，是咱自家地里种的。”
陆铭把花生放进包里，笑着说好。
去京城的火车上，周老爷子一路话不多，只偶尔翻翻那份随身带的《江城晚报》。陆铭也不问，他心里清楚，能让信息产业部的人主动点名，这事小不了。
到京城之后，两人先在招待所住下。第二天一早，一辆黑色轿车来接。
车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办公楼前。
王处长的办公室在三楼。
敲门进去的时候，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伏在桌前写材料。他戴着副银边眼镜，头发浓密，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上海牌手表。
“哟，周老！”王处长抬起头，看见周北斗，立刻起身迎过来。
“老王，人我给你带来了。”周老爷子笑着侧侧身。
陆铭上前一步，不卑不亢：“王处长好。”
王处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像，真像。”他忽然没头没尾的说了这么一句。
陆铭愣了愣。
“像你们周老年轻时候那股子劲儿。”王处长哈哈大笑，“来，坐。”
三人在沙发上落了座。
王处长没有寒暄太久，开门见山：“小陆，你那家网吧，现在搞得多大了？”
陆铭如实相告：江城一家总店，省内五家分店在装修，注册公司叫远航投资，软星游戏在线人数稳定在五十万上下，新资料片刚上线，单日流水破百万。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速不快，条理清楚。数据、模式、利润点，一项一项摆在桌面上，像给领导做汇报。
王处长越听，脸上的表情越认真。周老爷子坐在旁边，不动声色的喝茶。
“你这个年纪的小孩子，能把账算得这么明白，不简单。”
听完之后，王处长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
很多本，用A4纸打印出来的，页眉上有“内部讨论稿”四个小四号黑体字。
《互联网信息服务管理办法（征求意见稿）》。
陆铭眼睛一眯。
王处长把文件递了过来：
“这是部里正在起草的一个管理办法，里面涉及到网吧经营、网站备案、互联网内容服务等等各个方面。目前处在征求意见阶段。你想不想提一些建议？”
陆铭接过了那份文件之后就翻了两页。
纸面上密密麻麻都是文字，其中还有被修改过的痕迹。有的条款旁边用铅笔画上问号，有的地方用红笔划掉一大片，并且在旁边又添了几行小字。
此时陆铭的心脏也跟着一起跳动了。
《互联网信息服务管理办法》。
在上一世中产生很大影响的一份文件现在正被他拿着，而且还是一个刚刚出炉的、还很烫手的征求意见稿。
问一问他对于这个文件有什么意见。
这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前世他活了半辈子，亲眼看着互联网行业从零开始，一点一点长成参天大树。他见过野蛮生长的乱象，也见过监管缺失带来的恶果。未成年人沉迷、不良信息泛滥、行业准入混乱——这些问题，前世都真实发生过。
现在他可以在制度还没有成型的时候就亲手送上一块砖。
“我想要试一试。”陆铭抬起头来，眼睛里透出一种很亮的感觉。
王处长说：“好孩子，很有胆量。多久可以给我？”
“明天早上。”
王处长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很勉强：“明天早上？就是一晚上吗？”
“一晚上就足够了。”陆铭说，“但是要给您多几张好的纸。”
“好的。”王处长拍了下桌子，在抽屉里找到了一沓印有信头的稿纸，“写吧。明天早上8点钟到我办公室来。”
出了办公室之后，周老爷子拍了拍陆铭的肩膀说：
“不要熬夜太久，要保护好自己的身体。”
“我知道。你先去住处休息一下。”
“我是不可能睡着的。”老爷子笑了笑之后又看了看那座灰色的楼房，“你忙你的吧，我去旁边的公园转一圈。人老了，睡眠就少了。”
陆铭没有再劝。
那天晚上，他把房间锁在了招待所里。
台灯发出温暖的黄色光芒。把意见稿放在桌子上之后，再把一叠稿纸铺开来，用上一支蓝色的钢笔，里面装的是周老先生临走前留给他的“英雄”牌墨水。
他把整份意见稿看了一遍，一字一句地读着，一格一格地记下来。于是拿起笔来。
由网络安全延伸至未成年人保护、由行业准入延伸至内容分级、由网吧管理延伸至游戏防沉迷。
写累了就用冷水洗脸。
困了的时候就靠着墙站着，望着窗外北京不眠的灯光。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想到因为通宵上网而荒废了学业的年轻人、被虚假信息骗光了积蓄的老人们、依靠野蛮扩张垄断市场的大企业。
也想到了后来，当政策终于填补了漏洞的时候，整个行业已经为此付出了多么沉重的代价。
这次有很多的代价，可以提前避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