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陆铭把笔放下了。
一叠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东西。数一下就有上万字。
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把稿纸按顺序理好,塞进牛皮纸袋。
早上八点。
陆铭准时出现在王处长办公室门口。
王处长正在擦桌子,看见他推门进来,先是一愣,随即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写出来了?”
“写出来了。”陆铭把牛皮纸袋递过去。
王处长坐下,点了一支烟,慢慢展开稿纸。
一边看,一边吸烟。
办公室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稿纸翻页的声音,能听见窗外喜鹊扑棱翅膀的声音。
王处长看得很慢。前几页,他的眉头还是舒展的。看到第五页,他的身子慢慢挺直。看到第八页,他摘下眼镜擦了又擦。看到第十页,他夹烟的手停在半空,烟灰积了老长,都没顾得上弹。
陆铭坐在对面,安静的等着。
他注意到王处长翻到“未成年人保护”那一节时,手指在“实名登记与游戏时段限制”几个字上反复摩挲。翻到“网络安全”那节时,他又翻回前一页,重新看了一遍陆铭画的简易流程示意图。
良久。
王处长把最后一页看完,合上稿纸。
他抬头,看着陆铭。
那眼神里,有惊讶,有震动,还有说不清的复杂。
“这真的……是你自己写的?”
陆铭迎上他的目光,平静的点头。
“是我结合这半年运营网吧和网游的实战经验,一条一条总结出来的。”他说,“有些地方,是吃了亏踩了坑之后,才明白必须得从制度上防。有些地方,是我在管理员工、服务玩家时,遇到的实际问题。”
他顿了顿。
“王处长,我不敢说每一条都对。但每一条,都是真话。”
王处长沉默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陆铭。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一室尘埃照得悬浮不定。
“你知道吗。”王处长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闷,“部里开会,有人说这份办法该从简,有人说该从宽。争了三个月,意见始终定不下来。为什么?因为没人真的在基层干过这一行。大家只会坐在办公室里想当然。”
他转过身,拿起那摞稿纸。
“而你这里面写的,是坐在办公室里三年都想不出来的东西。”
他把稿纸轻轻拍在桌上,看着陆铭。
“这份建议,我会原封不动的附在报告后面,递交上去。”
陆铭站起来,朝王处长鞠了一躬。
“谢谢王处长。”
“谢我做什么。该是我谢你。”王处长摆摆手,又像想起什么,忽然问:“陆铭,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陆铭笑了笑。
“做一个对得起这个时代的人。”
王处长怔了怔,随即哈哈大笑,笑声震得窗玻璃都在响。
“好!好一个对得起这个时代!”
他大步走过来,有力的拍了拍陆铭的肩膀:
“小子,就冲你这句话。往后在信息产业这一行,有什么难处,来找我。”
陆铭点点头。
从办公室出来时,京城的太阳已经很高了。
周老爷子在楼下等着,手里拎着两个刚买的芝麻烧饼。
“谈得怎么样?”
“王处长请我吃了顿精神饭。”陆铭接过烧饼,咬了一口。
周老爷子愣了一下,哈哈大笑。
“你小子,越来越会说话了。”
从京城回江城后的第三天,陆铭才真正意识到,他递上去的那份万字建议,在京城掀起了多大的浪。
那天下午,李小阳从网吧打电话过来,声音都变了调:“铭哥!文化局的人来了!这次不是检查,是整改回访——来的还是那个新上任的科长!对咱们客客气气的,还主动把停业记录给销了!”
陆铭听完,只说了一句“知道了”,便挂了电话。
他知道,这背后必然是有人在发力。
但他没想到,发力的人会这么硬。
第二天傍晚,周老爷子拎着半瓶老酒来陆铭家。坐下后,老爷子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抿了一口,才慢悠悠的说:“小铭,你可知你在京城那几日,文化部里出了点动静。”
陆铭正在为姥爷挑选蔬菜,听到这话就放下了手中的活。
“据说是一位开国的老将军亲自给文化部打电话,点名要问一件事情。”周老爷子把酒杯放下来之后,抬起头来看着陆铭说,“他说:‘江城的一个网吧,消防合格、手续齐全,但是却因为一份通知而被停业了。是谁给老百姓设障碍呢?’”
陆铭心头一震。
“老人是哪位?”
“开国中将,姓贺。”周北斗的声音很低沉,好像怕被风吹散一样,“早年参军打仗,之后在信息口子工作过。当远景网吧开业的时候,他的孙子回江城探亲,并且带了一群同学来上网。后来回到北京,在将军面前把这件事说了一遍。”
陆铭不禁失笑。
原来也是无意中种下的树苗长成了参天大树。当年李小阳坚持要为顾客开设学习区,并且要求学生证才能使用机器,他甚至亲自监督把消防灭火器配备齐全、通道上的杂物清理干净。当时看来很小的事情,在现在看来就是一发炮弹打在对方身上。
“文化部的领导连夜批文,要对那些拿了钱做事的人进行彻底调查,”周老先生又道,“王处长那边也有动静。把你的建议报告和批示意见一起上报给上级领导。”
陆铭的手指在菜叶上停留了一瞬。
“呈上去了?”
“上去了,”周老爷子的眼睛里透出光来,“老王昨天打电话来说上面看了你写的报告,只说了四个字。”
“什么?”
“很有见地。”
周老爷子拿着半瓶酒给小铭也倒了一杯,语气中满是骄傲:“小铭啊,你知道吗?这份管理办法前后修改了七、八次,很多老专家写的都被打回来了。你一个高中生写的上万字的意见书,只换来了这四个字,就知足了。”
陆铭低下头继续挑菜。
“没有白费力气。”他说。
那天晚上陆铭送周老先生离开的时候,江城的天空中有一道细细的月牙儿,犹如一把刚刚磨好的镰刀。
周北斗走在前面,突然停下,并没有回头:“老王那边,让给带一句话。他说,‘谢谢’。”
陆铭一愣:“谢我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