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他为你办的事,最后也办成了。”
陆铭看着老人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地答应了。
过了几天之后,消息就由京城传到了江城。
《互联网信息服务管理办法》要进行一次新的修改。原来争议很大的几个条文,在万字建议中提供了大量的实际案例以及基层的观点之后,也找到了一个可以作为定案依据的地方。网吧管理的准入标准、实名制、未成年人保护、消防等各项规定都开始向精细化、具体化发展。
远航在那个制度刚刚诞生的时候就成为了其中一块不大的铺路石。
陆铭觉得,现在还不到结束的时候。
但是从那以后,他的心里就有一个很深的底:当一个时代愿意听你的声音时,你就不能做沉默的人了。
网吧风波过后,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陆铭上完学之后就去网吧二层,看看账本、看报表,有时也和慕容复等人一起练习写作。钱多多的减肥计划开始见效了,腰围缩小一圈;而乔一柱的字也越来越端正了,又开始琢磨起那封没有寄出的信来。
常青山仍然在远景网吧做夜班网管。
经过了一个多月的夜班之后,常青山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不像以前那样满嘴怨言,也不再为牌局中的输赢而忧心忡忡。每天晚上都会按时出现在一楼的柜台前,负责检查机器、巡查走廊,并且为刚结束了一晚班次的顾客们换上新的机器。李小阳一开始还是有点防备他的,但是慢慢地就放心了。
陆铭回到北京之后,在网吧里转了几次。每次看到常青山在吧台后面默默地打扫卫生的时候都会感到很迷茫。
他记不清前世二舅在工厂倒闭之后的样子了,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一定不是现在这个默默无闻地打扫卫生的人。
事情发生在很普通的一个夜晚。
那一天是周三。远航在二层开了个周会之后,李小阳就把陆铭送到了楼下。陆铭骑着自行车要出去的时候,被门口的寒风吹了一下,突然就想进去喝口水。
他拐进网吧。
凌晨两点的网吧,灯光白得刺眼。稀稀拉拉十几个包夜的客人,都戴着耳机,屏幕上是《海天盛筵》新地图的光影。空气里混着泡面和廉价烟草的气味。
陆铭刚要上二楼倒水,就听见“啪”的一声脆响从机房方向传来。
紧接着是常青山暴喝一声:“你给我站住!”
陆铭脚步一顿,往机房方向看去。
就见常青山从吧台冲出来,像头被激怒的豹子,追着一个黑影往角落去。那黑影是个精瘦的年轻人,怀里鼓鼓囊囊,被常青山堵在机房和楼梯的夹角处,脸色煞白。
“把东西掏出来。”常青山的声音冷得掉渣。
那年轻人还想跑,常青山一把抓住他后领子,往墙上一掼,顺手抄起门边的一把椅子,横在身前。
“我常青山是脾气不好,但还干不出偷鸡摸狗的事。你今晚不开包把内存条吐出来,我让你横着出这个门。”
那年轻人被这阵仗吓住了,哆哆嗦嗦的从怀里掏出一把拆下的内存条,扔在地上。
恰在此时,陆铭走了过来。
他站在两步外,看着被常青山按住的人,又低头看了看地上散落的内存条。
“李小阳,报警。”陆铭声音不大。
“我这就去!”李小阳从楼梯上冲下来,手忙脚乱的拨打电话。
等警察把人带走,网吧里重新安静下来时,天边已经翻了鱼肚白。
常青山坐在吧台前的塑料凳上,额上全是汗。他看了眼陆铭,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二舅。”陆铭开口。
这两个字没有语气,没有温度,平平淡淡,像是从冰面上一粒石子滚过去,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可常青山却像被人拿锤子在后脑勺上敲了一下。
他整个人定在原地,保持着那个低头擦汗的姿势。一滴汗从额角滑下来,挂在颧骨上,他也不擦。就那么半倚着吧台,一动不动。
李小阳站在楼梯口,大气都不敢喘。
他听陆铭叫过很多人。叫老爷、叫周老、叫壮先、叫慕容、叫多多。每一声都有各自的温度。
唯独这一声“二舅”,冷得让人心头发颤。
但常青山听懂了。
那声“二舅”里,没有原谅,没有热络,也没有嘲讽。它只是一句称呼,承认了彼此之间有血缘这层关系,仅此而已。
可就是这层淡到几乎不存在的承认,常青山已经十年没听过了。
他的眼眶一点点红起来。
“我刚才……不是故意要你看到……”他哑着嗓子说,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看到什么?”陆铭问。
“看到我这样。”
陆铭看了他两秒,转身往门口走。
“那天在筒子楼,你骂我是野种的时候,也没管我想不想听到。”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今天这句二舅,也不是为着让你心里舒坦。是你做了该做的事。”
他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好好干。”
三个字落下,人已经出了门。
夜风从巷子那头灌进来,吹得网吧门口的塑料门帘噼啪作响。常青山站在空荡荡的吧台后面,慢慢蹲下去,双手抱住脑袋。
李小阳没敢过去。
他听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凌晨三点的网吧里,发出两声极轻极压抑的哽咽。
第二天早上六点,常青山从值班室里走出来,把烟扔了。
这事,陆铭是从李小阳嘴里听说的。李小阳说得激动,跟讲评书似的,陆铭只“嗯”了一声,继续剥他的鸡蛋。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
他分得清什么是债,什么是路。
日子照旧。
十月,江城一中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的那天,陆铭正趴在课桌上补觉。
广播里念成绩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飘进来。乔一柱在身后拿笔戳他后背:“哥,醒醒,你年级第三。”
陆铭没睁眼,含糊的应了一声。
乔一柱噎了一下。年级第三,这比他们这些拿了第几十名的人还淡定,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放学的时候,周雪儿从后门绕过来,在陆铭桌边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