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天把头发扎得高高的,露出干净利落的脖颈。几缕碎发贴着耳廓,被夕阳一照,泛着细碎的金色。
“陆铭。”
“嗯?”
“放学有事吗?”
陆铭把书往书包里塞:“要去网吧盘账。”
“推了。”周雪儿说,“有话跟你说。”
这语气,不容拒绝。
陆铭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把收拾好的书包重新放回桌斗。
“行。”
教学楼顶的天台,这学期已经来过不少人。乔一柱在这儿跟陆铭说过高宁星,陆铭在这儿教他练过字。现在轮到周雪儿了。
夕阳悬在西边,把天台的栏杆拉出长长的影子。
周雪儿靠在栏杆上,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陆铭走到她两步外停下,背靠着另一侧栏杆,等着她开口。
可周雪儿不说话。
她像在酝酿什么,又像在跟什么较劲。手指无意识的绞着校服袖口,眼睛看着远处操场上飞跑的人影。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封信。
白色信封,烫金的英文字母,已经拆开过。
陆铭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弗雷妮寄来的。
“她给你写的。”周雪儿把信递过来,声音刻意压得很平,“我帮你退回去了。这封是退件。”
陆铭没接,只说:“麻烦了。”
周雪儿把信又收回去,塞进自己书包。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退?”
“不用问。”陆铭说,“你我之间,这点事还用解释?”
周雪儿没说话,攥着栏杆的手收紧了。
风从天台吹过来,把她的刘海吹得有些乱。过了几秒,她忽然转过头,直直的看着陆铭。
“陆铭。”
“嗯。”
“你以后,想找什么样的人?”
陆铭愣住了。
他是真愣住了。两世为人,他处理过无数难题。借钱、被人踩、欠债、外挂、停业、山寨……他都有办法。可这个问题,他发现自己居然没有任何准备。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站在1995年秋天的天台上,被一个姑娘问,你想找什么样的人。
他张了张嘴。
然后很老实的回答:
“没想过。”
周雪儿没挪开目光,就那么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说的是真话。
陆铭由她看,目光坦荡,没有半分闪躲。
“你这个人。”周雪儿终于别开脸,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只有尾音轻轻往上挑了一下,“脑子里装得下一整个网吧、一个游戏公司、一个国家项目,却装不下这么小一个问题。”
“不小。”陆铭说,“但确实没想过。”
他说的是真话。
这辈子从重生回来到现在,他满脑子都是怎么让姥爷过上好日子,怎么把远航做大,怎么在游戏圈站稳,怎么在文学这条路上走远。感情这事,他从未花过心思。
周雪儿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把憋了一个月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我知道了。”她说。
“你失望了?”陆铭问。
“没有。”周雪儿转过身,往天台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露出半张被夕阳镀成金色的脸,“就是觉得……行,陆铭,你确实还没开窍。”
说完,她头也不回的走了。
铁门在她身后关上。
陆铭一个人站在天台上,被风吹了许久。
周雪儿那封信没带走,就搁在栏杆上。陆铭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眼信封上那个烫金的英文署名,随手塞进了裤兜。
有些事,他其实不是没想过。
只是现在,还不是想的时候。
从学校回家的路上,门房大爷叫住了他。
“小陆,有你的信!京城来的!”
陆铭接过信封。纸质很好,上面的字迹他认识——清秀、干净,一笔一画都透着一股子静气。
是秦臻。
陆铭没拆,揣进怀里,一直到了家,才在书桌前坐定。
台灯拧开,暖黄的光落在信封上。
他慢慢撕开。
信不长,字却写得极认真。
陆铭:
见字如面。
我在京大附中已经习惯多了。这里的课很紧,作业也多,但我不怕。老师们都很好,有人知道你和我认识,还专门来问我你比赛时的事。我照实说了,他们都说你很厉害。
我报名了全国数学竞赛。下个月初赛,如果考得好,可能年底能进冬令营。说实话有点紧张,但我想去试试。你跟我说过,优秀的人会和优秀的人相遇。我一直记得。
京城的天冷得早,胡同里的柿子红了。我每天放学路过,都会想起你在江城一中天台上跟我说的话。
我一定会在最高的地方等你。
你也要在属于你的路上,走到最高处。
汤圆食品加工厂正式投产的时候,陆铭请了几天假。
工厂位于城北的一个废弃食品厂旧址上。两个月前这里长满了荒草,围墙塌了一半,铁门生了锈,推不动。门口新挂了一个牌子,上面写着“胖圆速冻食品厂”。
白底黑字,规规矩矩。
当陆铭来的时候,汤圆正在门口吃着馒头。
他的衣服上有一条白色的围裙,上面全是面粉,头上还戴着一顶白帽子,好像刚刚从蒸笼里出来一样。看到陆铭骑着自行车进来了,他就“噌”地一下跳了起来,嘴里咬着的馒头差点被呛到。
“哥哥你好!你怎么会来呢?不上课吗?”
“请假了,”陆铭把车停到墙边,“今天你就正式开动了,我不管了。”
汤圆嘿嘿地笑着,带着他走进了车间。车间不大,但是很整洁。几台二手和面机嗡嗡作响,十几名工人穿上了崭新的工装,在这里忙碌着。冷库的大门敞开着,里面已经堆满了几百箱速冻汤圆、水饺。
“都是自家做的馅料,今天早上才从外面拉回来的。”汤圆拍着胸脯说,“大哥你尝尝,保证跟你家包的一模一样。”
他拿起一只搪瓷碗,在刚刚出锅的流水线上舀了十几只滚烫的汤圆,递给了陆铭。
陆铭也不含糊,尝了一口。
糯米很软,芝麻馅很香,一咬就会有热气冒出来。
“好。”他说可以打,就点头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