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约莫半分钟,门从里面打开一道缝。
探出一个小男孩的脑袋,八九岁光景。皮肤微黑,眼睛很亮,嘴里还含着一截咬了一半的棒棒糖。
“叔叔,你找谁呀?”男孩仰起脸。
陆铭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猛的撞了一下。
他记忆里的母亲,其实已经很模糊了。只剩一个很早很早以前的影子,模模糊糊的站在那,像一张泡过水的旧照片,五官全糊成一团。
可眼前这个人。
他分明看见了七分相似。
那是血缘。是一种掺在骨血里的、逃不掉的东西。
陆铭站在门口,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男孩见他不吭声,又追问了一句:“叔叔,你是不是走错了?”
陆铭回过神,把目光收了回来。
“不好意思。”他往后退了半步,脸上浮起一个极轻浅的笑,“我找错门了。”
说完,转身下楼。
没有回头。
他知道,再看一眼,自己未必还舍得走。
可他没有理由留下。
那个人,也有了另一个世界,另一种人生。
陆铭下楼的时候,脚下一级一级,走得很稳。可他心里生出的,是一种空。
一种很沉很沉的空。
常卫国还坐在石阶上,低着头,手里攥着那顶棉帽。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里全是问询。
陆铭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姥爷。”他笑了笑,“我看见她了。”
常卫国的嘴唇动了动。
“过得还行。”陆铭说,“家里有孩子,也有个男人。锅里炖着汤,灶上烧着火。”
“那你怎么……不进去?”常卫国到底是问了出来,声音像被风拧紧了。
陆铭摇头。
“这样就行了。”他说。
他顿了顿。
“她当年,把我丢在门口的时候,就没想过再见我。”
陆铭说得很慢,口气不悲不喜,像在诉说一件很遥远的事。
“今天我来,是替您看一眼,也是替我自己看一眼。看见了,知道她过得不坏,也就了了。”
“从此以后,我不欠她的了。”
他说完,站直身子,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常卫国还坐在那儿,怔怔的望着他。
这一辈子,这祖孙俩,一个被女儿丢下,一个被娘丢下。此刻,两个人站在一个陌生城市的旧小区门口,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谁也没说话。
风从巷口吹来,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飞过去。
陆铭朝姥爷伸出手。
“姥爷,起来。咱去吃饭。”
常卫国慢慢伸出手,搭在他掌心。老人家的手很凉,一下被少年的手握住了,像要把一点热,从这一只渡到那一只。
常卫国顺势站起来。站定的那一瞬间,他却突然矮了矮身子,肩膀一垮,眼泪“刷”地下来了。
他松开陆铭的手,反过来一把抱住外孙的胳膊,头埋在陆铭肩前,哭出了声。
“我的乖孙啊……我的乖孙……”
哭声不大,像从胸腔深处翻上来的。周围有路过的人侧目,见是一老一少两个男人抱在一起,又都轻手轻脚的走开了。
陆铭没推开他。
他反手搂住姥爷的肩膀,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过了好一会儿,常卫国才缓过劲儿来。他松开手,用袖口在眼睛上抹了两把,吸了吸鼻子。
陆铭看着他,忽然笑了。
“走吧,姥爷。咱去吃那家海鲜酒楼。我在火车上就看见广告了,生猛海鲜,特色小炒。”
常卫国也笑了,眼眶还是红的:“你倒会挑地方。”
“来都来了。”陆铭说着,已是头也不回的往巷外走。
“好!走!”常卫国应了一声,步子跟着快起来。
祖孙俩走在深市冬日的暖阳里,像卸下了一块背了很久的石头。
那顿年夜饭,吃得热闹。
深市不兴守夜,街头巷尾却依然有鞭炮声,时不时炸开几声。街上挂满了红灯笼,南方人过年爱图个好彩头,橘子树、挥春、利是封,到处红彤彤的。
陆铭找了个海鲜酒楼,两人要了个靠窗的小桌。整条蒸鱼、白灼虾、一只大盘鸡、一屉水晶虾饺。
常卫国这辈子没在这么好的馆子里吃过饭,坐下时还有些拘束。等第一筷子虾仁下肚,才慢慢舒展开眉头。
“这虾真大。”他说。
“那可不,海边的虾,跟江边的不一样。”陆铭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鱼肉。
酒楼外面,鞭炮声渐起,像要把整个夜空都掀开。
零点的时候,远处的钟敲响了。
陆铭的手机没带,只有别在腰间的传呼机。就在那一刻,它忽然疯了一样震动起来。
“嘀嘀嘀——嘀嘀嘀——”
一条接一条,震得他腰都快麻了。
他拉过来看。
第一条,钱多多:“哥!新年快乐!我在家吃饺子,爸妈说给你和姥爷拜年!咱啥时候聚聚,我保证不馋你点的菜!”
第二条,汤圆:“大哥新年好!厂子年货卖爆了!年后请你吃胖圆汤圆全家福!”
第三条,周雪儿:“陆铭,新年快乐。集训别忘了我还欠你几篇作文。”
第四条,秦臻:“陆铭,新年快乐。我在京城,看见第一枝梅花了。等回江城,给你带种子。”
第五条,慕容复:“陆铭,新年好。新写的那篇,回头给你看。”
五条信息,不多不少,也刚刚好。
陆铭一条条看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有些人,就算隔得再远,心里也都装着。
常卫国坐在他对面,已经吃得半饱了。老人隔着桌子看过来,看着外孙脸上那点藏不住的笑,忽然有些感慨。
“咱爷俩这日子,可是真好起来了。”他说。
陆铭放下传呼机,端起面前的杯子。
杯子里是茶,热气在两个人之间袅袅的升起来,像一根细细的线,把这除夕夜和外面那些喧腾的鞭炮声,都串到了一处。
他朝常卫国举了举杯。
“姥爷。”
“嗯?”
“新年快乐。”
常卫国连忙也端起自己的杯子,两只粗陶杯“叮”的碰在一起。
“新年快乐。”老人说。
窗外,整座城市都亮了起来。
陆铭望向窗外,火光和灯光映在他的眼睛里,一片一片,亮堂堂的。
前世的许多除夕,是他一个人过的。
一碗白饭,一碟咸菜,守着一台快报废的黑白电视。外面越热闹,他那间出租屋就越空。
可这一回,不一样了。
他有大前门的四合院,有刚刚起步的生意,有远航的蓝图,有传奇的国服,有那间满墙藏书的旧书房。
更重要的是——
他眼前,坐着把他养大的人。
一个不欠世界,也没人再欠他的自己。
零点刚过,天边又有烟花腾起来。
“砰”的一声,炸开满天银雨。
陆铭端起杯,又碰了一下。
“明年,会更好。”
常卫国笑出一脸褶子。
“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