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铭没有离开病房。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握着老人的手,就那么守了一整夜。
深夜时分,张清源忽然再次醒过来。
他侧过头,看了陆铭一会儿,然后抬手指了指病房角落。
“书……房……”他说,“抽屉里……有东西……留给你的……”
只这几个字,便再没了力气。
陆铭把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
“我记着了。”他轻声说,“您安心。”
张清源的眼角,似乎有什么极浅极浅的动了一下。
那是笑。
第三天的清晨,张清源走了。
雪落下来。
京城罕见的下了一场早春的雪。薄薄的,像给这座老城盖了一层白纱。
追悼会在八宝山举行。
来了很多人。文坛的、作协的、文化口的、还有张清源年轻时教过的学生。花圈从灵堂一直摆到外面的台阶上,挽联上的字墨色沉沉。
陆铭穿着一身黑,以晚辈身份站在家属队伍里。
没有人问他是谁。
周北斗提前跟张家人打了招呼。张清源一辈子没娶妻,无儿无女,亲属最多的是两个远房侄子。此刻,看见这个风尘仆仆的少年站在灵前,以嫡亲晚辈的身份迎候来宾,很多人的目光都复杂极了。
陆铭不解释,也不退后。
他挺直脊背站着,来一个人,他就鞠躬一次。
周北斗告诉他,这些礼节,他得替张清源受着。
他受着,足足受了一天。
悼词念到一半,天又飘起雪来。
陆铭站在雪里,身上落了层白。他觉得冷,冷到骨头缝里,可脊背始终没有弯一下。
张清源说过,拿笔的人,脊梁得直。
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追悼会结束后,张家的律师把陆铭单独请到休息室。
律师五十多岁,面容庄重,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慢慢念了起来。
遗嘱的内容不复杂。
张清源一生所藏的三万多册藏书,连同他那间堆满了手稿、书信和笔记的书房,全部赠给陆铭。
“张老说了,这屋子,得交给懂它的人。”律师合上文件,看着陆铭,“陆同学,你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办个移交手续。”
陆铭站起来,郑重的鞠了一躬。
“麻烦您。我随时可以。”
张清源的书房,在京城西郊一条老胡同深处。
房子不大,青砖灰瓦,推开木门能听见门轴“吱呀”一声响。满院子的书香气,像积了几十年的墨,从每一块砖缝里渗出来。
陆铭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间书房。
窗下有一棵石榴树,和张清源院子里那棵很像。窗台上一只旧笔筒,里面插着几支秃了尖的毛笔。
他推门进去。
满屋的书。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书架是那种老式松木打的,漆已斑驳。书香混着旧纸和墨汁的味道,浓浓的扑过来。
书桌前,是一把高背木椅。
桌上摊着一封没写完的信,钢笔还搭在砚台边,墨汁已经干涸。
陆铭在书桌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方那个抽屉。
抽屉里别无他物,只放着一份文件,用牛皮纸包得整整齐齐。纸包上用毛笔写着三个字——“陆铭启”。
陆铭只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猛的往上顶了一下。
车厢里人多,抽烟的、嗑瓜子的、打牌喊山的,闹哄哄一团。常卫国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搭在膝盖上,看着站台上挤来挤去的人,忽然说了一句话:
“小铭,要不……还是不去了吧。”
陆铭正在安放行李,闻言顿了顿。
“怎么又不去了?”他问。
“人家有新家庭了。”常卫国望着窗外,声音闷闷的,“咱这么贸然过去,不太妥当。”
陆铭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个橘子,慢慢剥着,把皮一片片撕下来。
“姥爷,就说好去深市看海,顺道转一转。”他没抬头,“没谁规定看海之前,不能去别的巷子走一走。”
“你真当我是去看海啊?”常卫国苦笑。
“也看海。”陆铭把橘子递过去,“但更重要的,你知道。”
常卫国接过橘子,没吃,只搁在手里慢慢转着。
列车员吹响了哨子。
火车“哐当”一声,缓缓动起来。站台一点一点往后退,最后整个车站都缩成一块灰黄的颜色,消失在视野里。
常卫国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没再说话。
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稻田和菜地,偶尔闪过几棵落了叶的树。那些景像流水一样滑过去,滑得很快,快得什么都抓不住。
陆铭注意到,姥爷的眼眶慢慢红了。
他没有点破,只是起身把窗户关上了一条缝。
后来,常卫国的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落在灰布褂子的前襟上,一滴,又一滴。
他就那么望着窗外,流了一路的泪。
像要把这十几年的惦记,都流干。
深市。
陆铭是第一次来。
火车站比江城的大得多,也闹得多。出口处全是接站的人,举着花花绿绿的纸牌,南腔北调响成一片。常卫国跟在陆铭身后,有些局促,手里紧紧攥着自己的布包。
“跟上我,别走散了。”陆铭回头说。
按着秦母给的地址,他们倒了两趟公交,最后在一个叫“罗湖”的片区下了车。
这不是秦母在信里说的那个最准确的位置,只是一个大致的范围。陆铭在路边找电话亭,照着秦母给的号码打过去,辗转问到了具体的楼牌。
那是一个老旧小区。
灰扑扑的外墙,一楼的阳台改成了杂物间,挂着发黄的塑料雨棚。
他们找到那栋楼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
陆铭抬头看,六楼。
“姥爷,你在楼下等等我。”陆铭把包递给常卫国,“我上去看一眼就下来。”
“真不让我上去?”常卫国犹豫着。
“您腿脚不方便,又刚坐了长途车,在下面歇歇。”陆铭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让人放心的稳,“我一会儿就下来。”
常卫国点点头,在楼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摘下棉帽,攥在手里。
陆铭转身上了楼。
“笃笃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