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卫国正拿毛巾擦脸,手顿住了。
“在深市。”陆铭好奇的说,“做外贸生意。又成了家,有个孩子。过得还行。”
过了好久,常卫国才慢慢的开口。
“活着就好。”
陆铭鼻子忽然一酸。他别过脸去,装作看窗外。
“姥爷。”陆铭背对着他,“我想春节前,带你去趟深市。”
常卫国抬起头:“去那干啥?”
“就去看看。”陆铭说,“远远看一眼。不认亲,也不打扰。就让你知道她在哪儿过,怎么过的。”
常卫国张了张嘴,又合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背,好半天才说:
“人家有家,有孩子。去了,算咋回事。”
“不进去,不见面。”陆铭回过身,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劲,“就当旅游,到那儿转一圈。你知道她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常卫国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就远远看一眼?”老人的声音有些颤。
“远远看一眼。”陆铭点头。
常卫国又沉默了。他抬手搓了搓脸,像要把什么从脸上搓掉。
“行。”他说,“去一趟。”
陆铭松了口气。
他转身去厨房热火烧。火烧在炉子上慢慢鼓起来,芝麻香弥漫开。常卫国坐在原处,忽然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
“你姥姥以前就说,兰英的心野,留不住。她要是过得好了,你姥姥在天上,也能闭上眼。”
陆铭没回头,鼻子却更酸了。
“去深市这一趟,别跟旁人多说。”陆铭把火烧端过去,“我让秦臻帮忙弄两张火车票。咱们坐卧铺,不遭罪。”
“坐啥卧铺,硬座就行。”常卫国说,“省下的钱,给孩子买点啥。”
“不用。”陆铭说,“您外孙现在,不差这点钱。”
电话是深夜打来的。
陆铭刚睡下不久,传呼机在床头柜上疯了一样震起来。他翻身抓过,只看见一条消息:
“张老病重,速来京。周。”
陆铭盯着那行字,睡意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张清源老爷子。
两世的记忆几乎同时翻涌上来。前世他只听过这位文学泰斗的名号,隔着一辈子也没能见过一面。这一世,也只不过在文协的两次活动上打过照面。老爷子话少,声沉,看人的时候眼睛深得像口老井。
谁能想到,这位全华国文学界公认的“最后一座高山”,会在这时候倒下。
陆铭没有叫醒姥爷,只留了张纸条压在茶缸下面,然后裹上外套冲出了门。
凌晨三点。
江城没有发京城的车了。陆铭站在空荡荡的站前广场上,最后用双倍价钱拦了一辆夜班出租,请老师傅把他送到省城火车站。
一路上,车窗外的黑夜像墨一样涌过来。
陆铭一句话都没说。
赶到京城,是第二天傍晚。
医院ICU外的走廊又长又冷。消毒水的气味像无形的墙,压得人喘不上气。陆铭一路小跑过来的时候,先看见的是周北斗。
老爷子坐在靠近病房门的长椅上,驼着背,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一天未见,他像是老去了十年。
听见脚步声,周北斗缓缓抬起头。
那双历经过无数风浪的眼睛,此刻红得吓人。
“来了。”他哑着嗓子。
陆铭在他旁边坐下:“怎么样了?”
“脑溢血。送来的时候还有一口气,抢救了一夜,人还在里面。”周北斗的声音带喘,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医生说……就看这三天了。”
走廊里的灯惨白惨白的,把两人的影子都照得稀薄。
“老爷子昏迷之前,还在念叨你。”周北斗忽然说。
陆铭的心像是被人一把攥住。
“他说什么了?”
周北斗闭了闭眼,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他说,可惜没看到小陆那孩子,真正长起来的那一天。”
陆铭没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ICU门口。透过门上那扇窄窄的玻璃,能看见里面被白被单裹着的人。身上插满了管子,鼻子上罩着氧气面罩。那个曾经在文坛上挥斥方遒的老人,此刻安静得像一片落在窗台的枯叶。
陆铭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拳头慢慢收紧。
他就在那个位置上,站了一整夜。
护士几次走过,都忍不住多看他两眼。少年站得笔直,像钉在地上的一根桩子,一动不动。
周北斗劝不动他,最后也不劝了,只陪坐在旁边,偶尔抬头看一眼挂在墙上的钟。
夜那么长。
走廊尽头的窗子外头,天一寸一寸的亮起来。
第三天,张清源醒了。
医生说是暂时性的好转。老人睁开眼,认出了守在床边的两个人,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陆铭把耳朵凑过去,听见老爷子用气音问:“几号了?”
“初三。”陆铭说。
“那还来得及。”老人说了这么一句,又昏昏沉沉的睡过去。
当天下午,张清源精神了些。
护士把他扶起来,垫高枕头。老人瘦得厉害,颧骨支棱着,可那双眼睛,却比前两日清亮不少。
他朝着陆铭动了动手指。
陆铭走过去,握住那只手。
冰凉,枯瘦,却异常有力,像攥住了什么从岁月里漏下来的东西。
“小陆。”张清源的声音依旧很轻,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你知道我年轻时候,是干什么的吗?”
陆铭摇头。
“我啊……跟你是同类。”老人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我也在乡下长大,家里穷得揭不开锅。饭都吃不饱,可我偏喜欢认字。后来……后来就是靠着一支笔,从乡下一步一步写出来的。”
“是文学,改了我的命。”
他用力握了握陆铭的手。
“所以那次看你在国际赛场上拿回冠军,我高兴啊。多少人说华国的文学死了,年轻人不读不写了。你替他们,狠狠的吐了一口气。”
陆铭低着头,不吭声。他觉得自己的眼眶一阵一阵的发热,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烧。
“我活够了。”张清源望着天花板,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该写的都写了,该教的也都教了。剩下的路……”
他把目光移回陆铭脸上。
“要靠你自己走了。”
陆铭红着眼眶,用力点头。
“你记住,文学这条路,最怕的不是穷,是丢了自己。”张清源的声音越来越低,“别人捧你,别飘。别人踩你,别跪。拿笔的人,脊梁得直。”
这是他最后跟陆铭说的完整一段话。
那之后,张清源便不再开口。他靠在枕头上,安静的望着窗外。窗外的梧桐还没发芽,枝干光秃秃的,像无数只向上伸着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