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升得有点快。”陆铭说。
“可不是。”李小阳压低的嗓子,“我托了个以前厂里的老熟人问了一嘴,说赵德柱在机械三厂的时候,分管的是配件采购和出库。”
就这一句话,陆铭就明白了。
分管采购和出库,正好是最容易动手脚的地方。进料以次充好,出库账物不符,中间能落下的油水太多了。国营厂管理松,能写会钻的人,干几年就能悄悄的把自己喂肥。
“有实锤吗?”陆铭好奇的问。
李小阳摇头:“哪有那么快。人家干了多少年了,账面上肯定做得漂亮。但老熟人说了几句别的。”
“说。”
“赵德柱去年进过两批铜棒和铝锭,账面走的是正品价,可厂里使起来,成色不对。”李小阳说到这里,声音又低了几分,“有几个老师傅私下说过,那料发脆,做出来的件废品率比往年高不少。可上面有人压着,没人敢声张。”
陆铭嘴角微不可察的动了动。
“接着查。”他说,“找几个懂账的人,从他经手的采购单下手。别急,一条一条盯。他吃了多少,得给我吐出多少。”
李小阳应了一声,又犹豫道:“哥,咱这算不算……”
“不算。”陆铭说,“他还得在台上站一阵子。我要的是慢慢来。”
李小阳不再多说。
他心里清楚,陆铭说的“慢慢来”,从来不是放弃,而是在等刀子磨快的那天。
期末考试转眼到了。
江城一中的考风严,监考老师连去趟厕所都要跟着。陆铭没当回事。他白天上课,晚上照样处理远航投资和厂里的事务,复习的时间不多,但前世的底子加上这一世过人的专注,应付高中知识绰绰有余。
考完最后一门英语,教室里一片翻书倒笔的声音。有人对答案,有人叹气。赵刚趴在桌子上,一张卷子翻来覆去的看,嘴里嘟囔着“这题是人做的吗”。
陆铭没说话,把书包收拾好。
成绩在一周后出来。
榜单贴在教学楼门厅,红纸黑字,从第一名往下排。陆铭的名字挂在第一位,后面跟着的分数让围观的人倒吸一口气:全科接近满分。除了语文作文象征性的扣了两分,其余科目几乎全在年级之上。
有人小声议论:“这还是人吗?”
“听说他成天不见人影,晚上还出去干活,怎么考出来的?”
“人家脑子好呗。”
陆铭从人群外走过,连停都没停。
真正让他没想到的是两天后,市教研室来了人。
他们调走了陆铭的语文试卷,那份以《根》为题写的作文,被市教研室选了范文,油印出来,发到了全市十几所中学高三语文老师手里。后来连隔壁县的学校都来要,印了好几批。
陆铭知道这事的时候,正蹲在厂里看新设备的图纸。汤圆拿着份油印的作文兴冲冲跑进来,一巴掌拍在桌上:“大哥!你写的这文章,外面都传疯了!我媳妇让我问问,能不能给我也讲讲,这‘根’到底是啥意思!”
陆铭笑了:“就是字面意思。”
汤圆急了:“字面意思是啥意思?”
陆铭没理他,卷起图纸走了。
这世上有些文章,不是写给别人看的。
成绩出来后的那个周末,陆铭正坐在教室里整理错题,周雪儿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
“陆铭。”
他抬头。周雪儿穿着件雪白的羽绒服,头发扎成个马尾,脸上被风吹得泛红。她手里捏着一张成绩单,走得有些的急。
“你英语作文扣了几分?”周雪儿开门见山。
“一分。”陆铭说。
周雪儿把成绩单摊在他桌上:“我英语单科年级第一。但我作文不行,一到长难句就乱。我想问问你,周末能不能帮我补课?”
陆铭放下笔,认真的看着她:“怎么补?”
“就……英语作文,还有些语法。半天就行。”周雪儿说得快,可耳尖慢慢红了,“我请你吃饭,算谢礼。”
陆铭没接她“请吃饭”的话。
“补课可以。”他说,“按市场价收费。一小时十五块。”
周雪儿明显的怔了一下,像是没料到陆铭会提钱。她咬着下唇,半天没说话。
十五块一小时,在这个年代不算少。普通工人一个月才几百块钱,一个高三学生周末上几次课就要掏出去好几十,对一般家庭来说不是小数目。
“你认真的?”周雪儿好奇的问。
“我认真的。”陆铭语气平静的说,“知识有价,时间也有价。”
周雪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一咬牙:“行!十五就十五。从这周末开始,补到期末。我回头把钱给你。”
“可以。”陆铭说,“周六上午九点,学校图书馆。”
周雪儿点头,转身走了。出门的时候又把头转回来,补了一句:“陆铭,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像做生意了。”
陆铭没接话,低头继续的做题。
像做生意,有什么不好?
接下来几个周末,两人都泡在图书馆里。周雪儿底子好,一点就透,但问题多,有时候一个句子能追着问出三层。陆铭有问必答,从不敷衍。
图书馆的暖气烧得足,窗玻璃上蒙着一层雾。两人坐在角落,头挨得近,纸面上涂满密密麻麻的英文。周雪儿有时会抬头看看陆铭,再低头去写,耳根子始终带着层薄红。
她不是没和男生单独待过,但和陆铭这样,总有点不一样。
对方太淡了,淡得让她总觉得心里没底。
“陆铭。”有一次课间,周雪儿转着笔,“你收费这么贵,是不是怕我不认真?”
“不是。”陆铭说,“不认真的是你,我不会退款。”
周雪儿被噎了一下,气笑了:“你这人!”
陆铭不接,只翻过一页书。
日子就在这样的节奏里往前走。
这天晚上,陆铭回到家,桌上摆着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迹他认得,秦臻的母亲从京城寄来的。他拆开信,就着台灯的光看下去。
信不长。
秦母在信里说,托深市的朋友打听,最近有人在蛇口工业区附近见到过魏兰英。年龄、口音都对得上。她在那边做外贸生意,已经再婚,和孩子一起生活。朋友说,她精神头不错,过得不算差。
陆铭把信看完,又看了一遍。
他把信折好,塞回信封里,坐了很久。
姥爷已经睡了,里屋传出轻微的鼾声。
陆铭没有立刻叫他。他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夜风冷得刺骨,头顶的星星碎得不成样子。
第二天是周六。陆铭没有去图书馆。
他跟周雪儿打了个电话,说自己上午有事,课改到周日。周雪儿在电话里“哦”了一声,听出点闷闷的味儿,但没多问。
陆铭拎着两袋常卫国爱吃的甜火烧回了家。
“姥爷,我跟你说个事。”他把火烧放在桌上,又把那封信掏出来,“秦臻她妈来的信。有人在深市看见我妈了。”